这样你就不会迷路(第38/43页)

“您应该是坐公共汽车来的吧?”伍斯特拉先生问道。

“是的。”

医生看了看腕表。

“很抱歉,我不能开车送你回巴黎。最后一班开往阿尼耶门的车在二十分钟后。”

出门后,他们顺着艾尔米塔日街往前走。他们走过原先的花园围墙,如今的水泥大楼,但是达拉加纳不想提起这面消失的墙。

“雾真浓,”医生说,“已经是冬天了……”

接着他们在静默中前行,两个人彼此挨着,医生身姿笔挺,就像旧时的骑兵军官。达拉加纳不记得小的时候,夜晚,曾经这样在圣勒拉弗莱的街道上走过。除了有一次,圣诞节前夜,安妮带他去午夜弥撒。

汽车在等,引擎已经发动。看上去,他会是唯一的乘客。

“我非常高兴和您聊了一下午,”医生伸出手道,“我希望能有关于你这本写圣勒的小书的消息。”

就在他即将上车的那一瞬,医生拽住了他的胳臂。

“我想起一件事情……关于马拉德莱里以及您谈到的那些古怪人的事情……最好的证人应该是曾经住在房子里的那个孩子……应该找到他……您不觉得吗?”

“这恐怕很困难,医生。”

他在车子最后面找了个座位,转头透过车窗望去。伍斯特拉医生仍然站着,一动不动,也许等着车子在第一个路口转弯再离开。他冲他招了招手。

在书房里,达拉加纳最终还是决定把电话和答录机的线重新插好,万一尚塔尔·格里佩要找他呢。但是也许从夏尔波尼埃赌场回来以后,奥托里尼与她寸步不离。她得拿回这件绣有燕子的黑裙。裙子就垂在那里,在沙发椅背上,就像那些不想与你分离,一生都追随着你的物件。例如在他年轻的时候,他花了几年才摆脱的那辆蓝色大众车。然而,每次他换了住处,他总是发现,那辆车依然停在他家楼前——这一现象持续了很长时间。它对他极其忠实,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跟着他。但是他丢了钥匙。接着,有一天,它不见了,也许到了意大利门附近的某个废车场,废车场如今也不在了,原来的地址上架起了通往南方的公路。

他本想找到《回到圣勒拉弗莱》,书的第一章,但是他的找寻徒劳无果。这天夜里,当他欣赏隔壁院子的榆树叶时,他对自己说,他已经撕毁了第一章。他可以肯定。

他也取消了第二章《布朗什广场》,那是顺着《回到圣勒拉弗莱》的思路写下来的。就这样,因为想着要修正错误的开始——这是一个颇为沉重的念头,他完全从头来过。然而,他对于第一部小说保有的唯一记忆,恰恰是取消掉的这两章内容,那可是用来支撑所有剩下部分的木桩呀,或者说是脚手架,一旦小说完成,就可以全部拆掉了。

《布朗什广场》他也写了二十来页,是在古斯都大街11号,一所旧旅馆的房间里完成的。他又一次住在蒙马特脚下,因为安妮,他又在十五年后重新发现了这个街区。的确,他们离开圣勒拉弗莱之后,在这里逗留过几天。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觉得如果是回到和她一起认识的地方,或许写起书来会容易一些。

这些年来应该有些改变,但是他几乎没有发现。四十年后,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某一个下午,他坐在出租车上,偶然穿越了这个街区。因为堵车,车子停了下来,就在克里西大街和古斯都大街的交汇路口。有几分钟的时间,他根本没有认出这个地方,就好像被打了麻醉剂,在自己的城市里,他成了一个外国人。但是对于他来说这也无关紧要。随着时间的流逝,建筑物的墙面和一个个十字路口已经成为他内心的风景,足以覆盖现在这个过于平滑、过于标本化的巴黎。他相信,就在右手边,他看见了古斯都大街修车行的标识,他很想让出租车司机在这里放下他,这样,他就可以在四十年后重新回到他以前住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