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第4/19页)

“排练期间,请不要用脚触及这个东西。”

助理导演说。

“向哪个方向踢呢?”

“这个……”

助理导演一时回答不出。

“向上!不是说好了要向上吗?否则水就洒不出来。好吧,排练开始!”

高浜导演已经焦躁不安了。刚才的废纸又在作祟吧。

排演期间,私营电车有好几次打头上隆隆驶过,听到声音我就眯起双眼,但表情不合导演的意。

“你那不是厌烦的神色,只是一副目眩的表情……不能这样。这样,就会闭上眼睛,不是叫你立即做瞎子,那样不行。眯细眼睛是因为有电车通过。这表情必须同前面的台词发生关联,你把电车给忘啦,电车!”

每逢这种场合,我总是处于一个演员的孤独的中心。但是,我的“角色”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我,紧紧保护着我,如同身在坚固的城堡之中。“角色”构成我的精神和肉体的精密的外壳,飘渺如乙醚,遮断了我和现实的联系。即使导演发怒将我狠揍一顿,他的老拳也只能在虚空中游泳,绝不会落到“我”的头上来。这些我都很清楚。这种认识,绝对不是“真正的世界”的认识。

——正式排练之后进入正式拍摄,一切都与电车有关,而且,因为我背向电车,这是最难掌握住时机的演技。从排练期间开始,我屡屡注意电车从对面铁桥到头顶上声音的变化,捕捉最佳时机。

“下一班电车是几点?”

“三点十八分。到达J车站是十八分,通过铁桥的时刻是十六分三十秒。”

“好,电车一通过铁桥,同时开始正式拍摄。”

导演说道,助理导演用广播喇叭请群众保持安静。

“马上就要正式拍摄,请大家安静。”

加代捧着手镜走过来,那粗劣的黑裤子勉强包裹着肥硕的大腿和腰部,布满了横向的疙皱。我要过来手镜,倏忽瞅了一眼,又还给了她。加代又用检点衣服的眼神,朝我的脸上瞟了一下。

电车映着五月和暖的阳光,从远方小小地奔驰而来,头顶上的铁轨发出微微震动的声响。

“开拍准备!”

导演一声呼喊,助理导演打开用粉笔标示了第十八段第六场的场记板,守在摄影机前,做好了准备。

附近铁桥上响起电车的轰鸣。

“开始!”

胶卷盘开始发出喷发蒸汽一般转动的响声。场记板“咔嚓”一声合上了。

一次又一次,预先设想的时间流逝过去了。自己被摄入镜头,胶片旋转的时间,如今对于我,一天中有十几回,但其中只有一部分时间像清冽的小溪在流淌,我可以在这种柔滑的时间溪流中游泳。在那里,我的身子获得了浮力,即使步行于同一地面也和普通的步行完全不一样。我已经溶化于具有一定节奏的时间,按照一一预定的行动而行动。此种行动犹如水中的藻类,由对面流来,缠绕着我的身体,似乎又要继续流去。同这种时间相比,人生的时间不过是一条破烂不堪的古老丝带。

如今,我完全被人观看,我的王权处于“被观看”之中。我由此而获得统治,比起此种形式的统治,观众的统治全然是次要的。

神社鹅卵石般的无数只眼睛聚集在我的周围。这些眼睛收敛于同一处所,结合成为“我”这一影像。由此开始,我以一副流氓无赖的姿态,成为辉映于蓝天之上的权杖般光彩绚烂的幻影。

并且,这种幻影本身忙于演技事业。台词、行动、接触小道具、身体的方向因台词处于哪个地方而改变……所有这些细节工作压缩在几十秒之内,我必须由此及彼,像穿花蝴蝶一般,轻盈而自然地逐一转移下去。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想起小学一年级学生的智力测验。

“这样吧,拿着这本书,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打开抽屉,把书放进去,再拿起桌上的文镇和帽子,将帽子挂在钉子上,只拿着文镇回来。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