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第3/19页)

“说得挺巧妙,这副调子。表现的也不是低级的浪漫情趣,这很好。今后的明星,必须将女性明显当作性的对象,在这方面必须多玩弄些辞藻。”

“嗯,说得像宣传部一样。”

“我的足踝如何?”

加代脱掉拖鞋,做了个印度舞蹈的姿势,光着一只脚举到我眼前给我看。隆起在大脚脖子外侧的踝骨,显得强劲有力,改变了颜色……倘若把少女绯红的足踝比作具有薄弱敏感肌肤的巴旦杏,那么加代的足踝就是一颗硕大的茶褐色去皮栗子。女足之美,或许是因为这种不慎的突起出现于优美的腿与脚的连接线上,突然给人一种动物性的感觉吧,然而加代的足踝却像老树的赘瘤,给人的感觉就像死守自然沉重的法则而出现于此的。

但是,我并不感到厌恶,这只不过是真正的世界——本不属于我的世界的一种感觉。

我一只手托起加代的脚,将嘴唇缓缓凑近足踝。那足踝渐渐模糊了,失去了僵硬、干枯的质地。那东西变成一朵黄色的大玫瑰花,随之又像是黄杨雕成的冥想中的佛像面颜,放散着香熏的光亮,带着浑圆的起伏。我清晰地感到皮肤下严冷的骨骼的存在,很想吻一吻眼下那块裸露的骨头。

这时,我感到我是在和自己的虚伪紧紧接吻,这是我生活的真髓。这种感觉,是完全由我选择、我所归属的世界的终极感觉,而且是谁也没有尝受过的感觉。

加代一阵狂笑,缩回了脚。奇怪的是,她竟然老老实实接受了我的这种难解的感觉。

“这是王子的娱乐,”加代说,“哪怕你到了六十岁,我还会称呼你是我可爱的、漂亮的王子。”

……“尤塔,请你办件事。”

第二助理导演向我这里走来。我在摄影棚和粉丝之间的时候,他们都用这个奇妙的名字称呼我。

我从手镜上抬起头,将手镜交给加代,同时站起身来。

外景地是郊外一个杂乱无章的繁华居民街,位于私营铁路高架桥沿线一侧。高架桥土堤覆盖着绿草,下边堆积着垃圾,东倒西歪的草根上缠绕着纸屑,日光照耀着罐头盒内积攒的雨水,闪闪发光。

居民街一侧挤满了价格低廉的小饭馆和酒吧。午间,店铺全部关门,所有的窗户都挤满了朝外观望的居民。镜头不对着现场的当儿,可以自由参观。其他大部分布景,都被路边的绳索隔开来,居民们只好挤在绳子外头观看。

我敞开条纹衬衫的领子,将上衣搭在肩膀上,用手指头挑着。

电影宽镜头摄影机安装在木架上,镜头对着道路。

高浜导演一直守在摄影机一旁,弓着瘦长的身躯,蹲伏在那里。他长着极敏锐的长鼻子,小巧的嘴巴,面孔黝黑,充满不绝的酷薄的梦想。他习惯于嘈杂的环境下思考问题,一看到他那孤立、激烈和渴望的眼神(常人是不愿在别人面前表露的),我感到看见一种我不该看到的东西。他的双目使我想起被关进密室里的裸体儿童的眼睛。

“你先站在那里。”

他一只手拿着台本,懒懒地站起身来,声音低沉地说。

“用脚踢这个罐头盒。里面积水飞溅。镜头上摇。下边是什么台词来着?”

“嘁,连一片废纸都比我滚动得灵巧!”

“对,‘滚动得灵巧’,合着台词的语尾,电车轰然驶过,剧中人听到噪音,眯细着眼睛。就到这儿。”

排练开始,罐头盒里的水拍得不理想,助理导演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将倾斜的罐头盒扶正。这只白桃罐头盒翻转着锯齿状的圆形盖子,呈现出一种非常威严的物象。

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仅这座市街,即使到山野里,我在拍摄现场也从未感受过“自然”。不论到哪里,摄影机所拍摄的场面,不外乎是满登登的物象的堆积。优美的森林,壮丽的佛寺,这一切都被解体为一个个各别的物体,不管走到哪里,都和垃圾场一样冰冷,或者阴暗,或者光亮,或者沉滞、杂沓,或者成为一种无秩序之物的堆积和难以收拾的混乱的立体。而且,其中总有一种蹩脚的、不合理的东西,犹如垃圾场啤酒瓶的碎片,突然放出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