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藏獒和藏狮(第4/6页)
先是组织民兵在夜里行动开枪射狗。但很多老百姓悄悄把成群的野狗转移到寺院的领地。灭狗的方式又改变了:他们把野狗集中起来在拉萨北郊建立了养狗场,把公狗母狗分开饲养,要它们自然灭绝。但每夜,夜夜传来狗狗们凄厉的哭喊,据说那个看狗的老人,他的心快要被狗哭得破碎了。某个深夜,老人再也无法忍受,他和百姓一起打开栅栏,释放了所有被囚禁的狗……但却是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拉萨的狗却神不知鬼不觉,仿佛一夜间奇迹般消失了,就连家养的狗,一不小心外出,也会失踪。还有拉萨街上的放生羊、野驴和近郊的野獐子、成群的藏羚羊也都消失了。街上,经常看到猫和老鼠共同的尸体,它们都死于毒药,并累及觅食的其他动物,比如野兔、飞鸟,也纷纷死去……
六
直到2000年,我从拉萨搬到了娘热乡,有了一处宽大的园子,才小心翼翼地再养起了狗。
这时养狗,已是一件需要十分慎重的事情。一定要用铁链子把狗牢牢拴好,否则一旦跑出门外,不是中了死老鼠的毒,就会被拐卖失踪。
那时朋友分别送给我两条狗:一条是纯种的藏獒公狗纳日,一条是藏狮和藏獒杂交的后代——母狗卓玛。记得卓玛初来我家时不过一岁多,也许是藏狮的遗传,它大大的脑袋上毛长得很长,但身上黝黑的毛很短,又像藏獒。它胆子很小,大概从小被关在笼子里饲养,没见过世面,见到死老鼠也会吓得连连后退。要是陌生人进来冲着它大吼几声,卓玛更是吓得夹起尾巴连连哀叫。但沉默寡言的纳日可不一样,它十分健硕,不会无故发出一声多余的吠叫。一旦陌生人进来,它却会把铁链挣断了扑上去撕咬。它本该在北方草原上护卫羊群,和烈马一起奔跑,和狼群勇猛战斗,但来到我家小园,它失去了战场,像在圈养的温柔乡里度日,很少能展示它的威猛。而不等我更多地了解它,更多爱它,它只在我家度过了短短一个冬和春……
记得那是初夏,园里的花刚刚绽放,四处弥漫着淡淡的芬香。我推开窗,花瓣儿的影子就随着阳光涌了进来……斑斓的光影中,我突然看到一片黑色在艰难移动,是纳日,它步态蹒跚地朝溪水边走去,一面不停地呕吐,再低头在小溪里饮水,但又吐了……纳日像是中毒了!我惊愕地望着它,肯定它是误食了被毒死的田鼠。拉萨当时还没有给狗看病的医院,我从楼上跑下来,眼巴巴地看着纳日的肚子一点点地瘪了下去。中午,纳日不再喝水了,它缓慢地走到园子中央洼下去的那块椭圆形的草地里躺下来。长长的茅草已结满了草子,在阳光中泛着银光,四周静极了,在纳日微弱的气息中显得虚无缥缈。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着,到了黄昏时分,当漫天的星光开始在草尖上闪烁,纳日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它安详地停止了呼吸……
我们把纳日埋在了园子外面那片荒地里的杨树下,心里格外伤感。纳日死了,它虽然并不畏惧死亡,但这样凶猛的藏獒,竟会被一只中毒的田鼠夺去性命!真正的凶手该是人类,人可以任意杀死任何生灵,但又如何能帮助一个生灵死而复生呢……
卓玛已等在了门口。它夹着尾巴,双眼里满是哀伤,它的大哥哥纳日走了,纳日没来得及等待卓玛长大,一块儿生一堆可爱的孩子,先走了。我抚摸着卓玛,哽咽地叮嘱它说:“不要乱吃东西,要好好活着!”
第二年,卓玛长到了两尺多高。它在园中奔跑着,黑黑的毛在太阳下面闪闪发亮。“黑珍珠公主!”我对旦拉说,瞧它,它多像骄傲的公主呀!
卓玛的变化不只在外表,它像是知道了我和旦在漫漫长夜里母子相依的孤单。它继承了藏狮狗的聪慧和善解人意,发扬着藏獒的忠诚和凶猛,变得格外警觉和具有责任感,每天寸步不离地守在园子里,晚上,彻夜不眠地巡逻奔跑着。当我和旦正在因为拥有这样一个卫士而骄傲时,一天,不幸的事发生了:旦的两个女同学到家里玩,卓玛狂吠着,先从铁笼子的小方格里挤出了脑袋,然后身体竟也奔了出来。它朝其中的一个女孩扑去,把女孩压倒在地狠狠咬了一口……我和旦冲过去好不容易拉住它,只见小女孩的腿上咬了两个血窟窿,送到医院缝了十一针!从此,我们重新整修了铁笼,只在晚上放卓玛出来,但卓玛几次从水沟里爬到外面咬凌晨早读的学生,引起了村民的公愤。一天,十几个村民拿着铁锹和锄头来到我家门口,扬言要打死卓玛。借住在我家的尼姑打开了小门,我躲在二楼往外望去,只见村民们气愤地指着我家的石楼说:“你们家有什么金银财宝啊?!养这样凶狠的恶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