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4/7页)

如果儿子不予置理或者一下子就相信了他真是“工作累的”,仅仅让他“歇着别干活了”没有更多的表示,那也不要紧。他可以暗怀着起码逃避了劳动的快慰,懒散地坐着,一直等到开饭,然后再到饭桌上进一步铺垫。人们既然付出了劳动,就希望他人郑重对待自己的劳动成果。马锐看到他磨磨蹭蹭毫无兴趣地坐到饭桌旁,吃一口皱一下眉头欲咽又止举筷踌躇,必然不能无动于衷,必然要问他怎么不爱吃,是不是饭做得不好或是什么放多了什么煮的时间不够。

他也一定会回答不是的,饭做得很好一切都很好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并微笑着猛吃几口(他并不想真的一口不吃)。然后,咀嚼着一嘴鼓囊囊地露出苦笑和倦容。

还会是什么呢?如果不是饭不好,只能是人不好了。这是个连傻瓜都能遵循的逻辑,或者说是个简单的傻瓜式的思路。

一百个人中一百个都会这么问:“那么是你不舒服?”

这个时候就不能太坚持了,要像真的不舒服那样软软的欲辩无力,当然,男人是不作兴一头栽倒捂着胸口昏过去的。

接下去对方一定要问哪儿不舒服。

这个回答必然含混,过于具体容易使对方焦虑,并产生找医生的念头。像头疼、肚子疼这两种常见病,就是医生也无法鉴别。但讨厌的是说这两处疼要冒被迫服药的危险,谁家没有几片阿司匹林颠茄什么的?

最理想又最安全最令对方摸不着头脑的回答应该是:

“我哪儿都不舒服!”

为了避免进一步地刨根问底,这时就要离桌向床所在地疾步而行,尽快躺好,闭上眼,作昏沉状,这样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便可以置之不理。

人一倒在床上,似乎病就已成既成事实,很少有人哪怕是最不信任别人的人好意思问一句:“你是不是装的?”

人们,特别是亲属,只会焦急地问:“要不要请医生?要不要吃点药?要不要试体温?要不要给你做点病号饭?”

对前面的三个问题可以一概拒绝,最后一个问题可以酌情处理,要是真没吃饱,想吃,可以虚弱地点点头,“一会儿吧。”

在拒绝请医生送药的同时应该对病情的严重程度作个澄清和解释,否则亲人会纠缠不休的。

“不要紧,没那么严重,我这是老毛病了,歇一会儿就好。我什么都不需要,只希望你能陪我一会儿,晚上别出去了……行吗?”

一个病人用那种恳切、伤感,甚至还有点因为自己的一时软弱而羞怯的目光望着你,同时辅以蜡黄灰暗的脸色、蓬乱的头发和颤巍巍的嘴唇,想加强效果还可以突然伸出一只在被窝里焐得滚烫的手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谁能受得了?

何况一个孩子。

马林生这一绝招百试不爽,每次不但达到了把马锐留在家里的目的,还唤起、增强了儿子对他的感情,马锐每睹此状总是又难受又同情同时还挺感动。

父子俩度过了很多如此这般心心相印的夜晚。

后来,马锐也开始有点产生怀疑。并非马林生的演技出了破绽,依然是那么活灵活现、炉火纯青,而是发病次数太频繁了。总是在他晚上打算出门前那么突然地发生,而后又在当晚晚些时候最长不超过第二天奇迹般地没事了。一个人老是嚷嚷自己有病却又一次都不去看药也不吃,这就难免让人怀疑。

那些总是被马锐的缺席影响了聚会因而十分扫兴不耐烦的男孩儿,建议马锐给他那多病又无药可医的爸爸吃点安眠药,“让他在你出门时睡觉省得误你的事——你在家任务不也是哄他睡觉?”

马锐把这个建议郑重传达给他爸爸,发现他爸爸自此后身体逐渐健康,就是偶尔不舒服也能一个人待在家里了。

马林生昏昏欲睡,他感到右眼疼痛已经减弱,虽未完全消失但已渐渐为一种麻痹感所代替,经过热敷的患处,血流加快,肌肤膨胀,其余半张脸感觉麻木。眼上的毛巾已经毫无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