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5/7页)
日光悄移,他虽闭着眼也能感到屋里暗了下来。一股脆弱的情感蓦地袭遍他的全身,鼻腔顷刻堵塞了,如同那个五光十色的节日之夜……
当时他站在值勤警察的三轮摩托旁,目睹着充满视野的跳跃不休的彩色喷泉,像一个寻找奶嘴的婴儿急切地渴望与人亲切,向人倾诉。他用余光瞟着那个和他并肩站立魁梧、面无表情的警察,真想一把抱着他肩头,如果他能像石雕一样毫无反应的话。
为了使自己不致做出什么蠢事,他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一手握着打火机凑到烟前去点火。打火机铿然点燃的那穗金黄的火苗,照亮了一张含笑光洁的小脸……火苗熄灭了,那张脸也隐没了,眼前仍是哗哗喷溅的喷泉和不停闪换色彩的灯光以及那一小撮默默呆立的人。他徒劳地再次按动打火机,除了那束火苗这次他眼前什么也没有。他像祭奠似的让火苗持续地在他眼前燃烧,目光愈锐利眼前愈是漆黑一团。
他松手让火熄灭了,那个无名少女的苍白、模糊的影子在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就像痒处,经过猛烈抓挠后,那感觉又在麻木中悄悄回到原处。他脑海中的少女与其说是一个眉眼俱在的视觉形象,不如说是一些俏丽的句子和形容词所引发的联想:她很恬淡……明眸皓齿……粲然一笑……概念很清楚,形象很模糊。
事实上,尽管他深深怀念,但那个少女的模样在他记忆里无可挽回地褪色,像烟圈一样无法在空气中保持形状。他只能在虚幻的场景、对话中演绎她,勾勒她,使她以一种活生生的感觉存在于他的生活之中。
他想她也一定正手插在兜里站在城里某处的喷水池前平静地欣赏——在这个夜晚。
霓虹般变幻的灯光正映照着她如同斯时斯地正映着他。她身旁或者身后一定也有警察,就像街头草坪的雕塑成为整个景致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些警察的不知疲倦使女人单身在这个城市的夜晚徘徊有了一种安全感。当另一个同样单身男人在夜色中黑魆魆地向她靠近,她不会感到威胁和恐惧,她会相当平和、镇定,至多有几分警惕地放他到互相能看得清对方脸的跟前来。
他早就在考虑第三次见面的地点,不能总是在书店。尽管他们已经很熟了——如果第二次见面是真的话——但书店毕竟是个肃穆、使人拘束的场所。在这种地方人们要是不谈书,无论谈什么都显得粗俗。总是谈书自然会使人觉得你有头脑、趣味高尚,但也很容易使人肃然起敬、自愧弗如—万一她觉得高攀不上呢?这岂不是弄巧成拙?她只拿他当个老师,心甘情愿做他的小学生。做了人家老师,他怎么能不收起那份邪念以庄重、慈祥要求自己的一言一行?况且书店内还有那么些熟悉了解他的同事逡巡着,那些娘们儿眼又尖记性又好,不会注意不到他“再三”关照这个女读者。当然他不怕,他最多是显得贱了点,色迷迷了点——一个光棍还不该色迷迷吗?除此之外还能说他什么?但毕竟影响他淋漓尽致地发挥,他的真正奇句妙语才不想让那些爱嘲笑人的、趣味低级的家伙们,让第三个人听到。
对,就是这个夜晚这个喷水池边好!万众欢腾正映衬双方形影相吊,很容易找到共同语言,并把话越说越投机。
当然她一眼认出了他。什么表情呢?既惊且喜……喜从何来?当然是正落寞惆怅意外遇知音,说曹操,曹操到。为什么她不能也像他怀念她一样思念他?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强加于人的味道?没准她压根也不惆怅什么也没想就是出来转转或者就是想也是想别人。管她呢!
接下来是相视无语,然后双方两眼闪闪发光,眼泪流下来了……大孟浪太生硬!虽然一切尽在自我掌握之中任我驰骋,但多少,也要遵循些创作规律。胡来自己也没兴致了,何不直接上床?要像真的一样才有趣。何况自己一见她也不想哭了,兴致来了——光想想就已相当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