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2/7页)

那球借助风力飞得十分迅速、有力,不偏不斜正击中马林生的右眼角。

他“哎哟”一声,忙用手捂住右眼,半天没动也没吭声。接着,他抬起脸,用唯一的一只眼睛盯着马锐,说话的口气也变了。

“给你脸了是不是?”

“不是故意的。”马锐上前扳父亲捂着眼的手,“我看看打哪儿了?”

“少碰我!”马林生用力甩开儿子的手,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目光凶狠,“对你客气点,我看你就有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马锐自知理亏,讪讪地站在那儿,不敢做声。

马林生恨骂连声,“真他妈登鼻子上脸,得寸进尺,就欠像过去那样天天打着骂着,你才老实。你他妈这就叫贱!不识抬举!动手打起我来了——狂得你!”

马林生把拍子往地上一摔,气哼哼捂着眼睛回家了。

“怎么啦?”拎着一瓶酱油一袋味精的夏青路过,见状停下来问马锐,“你爸干吗发这么大火儿?”

“没事。”马锐低头捡起扔在地上的羽毛球拍,佯装无事地笑笑,“我打球碰着他了。”

“那也不至于呀,又不是成心。”

“打疼了呗。”马锐没精打采地扛着两副球拍往家走。

马林生在家里凑着墙上的镜子察看眼角的伤势,他龇牙咧嘴,把眼皮又拉又拽,使右眼忽而瞪若铃铛,忽而乜斜似盲。伤势其实不重,球打在较坚硬的眉骨,只在弹着点附近有些红肿和紫淤,并没危及眼部,至关重要的眼球可说是安然无恙。可他还是气愤难消。

“我要瞎了找你算账!”他对刚进屋的儿子恫吓说。

他找块毛巾用热水浸泡后热敷在眼上,在躺椅上仰面朝天地躺下,像在理发馆等着刮脸。他舒服地哼哼着,长吁短叹,夸大着自己的痛苦。

“要不要找医生涂点药?”犯了过失的马锐在一边怯生生地问。

“去去,一边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马锐悄没声地离去。

马林生闭着眼躺着,一只眼沉甸甸热乎乎漆黑一团,一只眼被阳光照得满目橙红不时跳跃着水泡般的成串光斑,眼皮像痒了似的不住哆嗦。他近来的心情一直不好,从那个踯躅街头的节日之夜起,他就产生了并总也无法打消被人抛弃的惨淡心境。他觉察到生活重心的倾斜、不平衡。他过于依赖儿子了,甚至超过了儿子对他的依赖。儿子有自己的朋友和其他生活内容,而他除了儿子几乎再没有其他的生活乐趣。自从儿子嘲笑过他每晚痴坐的嗜好后,每到夜晚他都不好意思再那么干了,就是勉强照老习惯老规矩坐上片刻,也是心神不定,总觉得背后有一双充满讥讽的眼睛在盯着他,再也没法无忧无虑地进行天马行空般的幻想了。他只好跟儿子一起看电视,从《新闻联播》前半小时的少儿节目开始,一直看到所有频道都再了见画面彻底消失出现“雪花”为止。他原来只觉得中国的电影拍得愚蠢、幼稚,现在才发现那些电视台播出的电视剧比电影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当他被那些拙劣的噱头强迫着笑起来时,总觉得自己的智力被降低了。如此贫乏的想象力和机械、不合情理的情节安排使人都怀疑这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写的,为什么连对生活的起码洞察力都不具备?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个环节,他只感到深深的忧虑:这种电视节目让外国人看了他们怎么能认为中华民族是充满聪明才智的?他颇为赞同电视台采取的在他看来是唯一聪明的办法:多播一些拙劣程度能和国产片媲美的外国连续剧(港台片自然是左右逢源)。

有时电视实在没法看,拙劣都维持不住,简直是恶劣了,他也和儿子及儿子的朋友打打扑克。尽管玩得都比较简单又不赌,他还是感到相当大的压力。他发现任何一个小家伙在打扑克这件事上都比他要狡黠通灵一些。虽然他每次全神贯注全力以赴,但总是输。他永远摸不准牌在另外三个人手里的分布并把握不住出牌的时机,每次冒险都遭受到准确的痛击,每次谨慎又往往坐失良机。他虚心地接受同伙的批评和指点,每次犯了错误都认真地检讨和总结,但当类似情形再次出现,他依照上次的教训采用了同伙告诉他的正确出法出牌,偏偏又遇到了特殊的第二种变化,正好落入陷阱功败垂成——他完全没有在存在两种以上的可能变化的情形下作出正确判断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