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第二章(第13/17页)
德·贝耶小姐是个普罗旺斯人,高个子、深色皮肤、面色红润。她并不壮硕,但是个子很高,动作悠缓,残忍。她蜷缩在深深的扶手椅里,对列文说着最伤人、语速最缓慢的话,看起来好像一只白色的波斯猫,迟疑地伸出一只张开的爪子,尽情享受着。她长着非常细的鹰钩鼻子,眼睛明显地向上斜着……很像日本人……她还有一大堆像送葬队一样的亲戚,以法国人的方式挤在一起。她的一个哥哥是法国元帅的司机……一种贵族的逃避责任的方式!
算上这些,很明显就算不在队列里,你也很有可能在社交方面和一位上校参谋不相上下;但是你绝对不要显示出你比他优越,尤其是在智力方面。如果你自己当着一位参谋官的面揭示出他是一个傻瓜——你可以随便说多少遍,只要你不证明这件事就行!——可以确定,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惹上麻烦,而且理由充分。脑子过分机灵并不是英国人的特点——不,这绝对是反英国人的特点的。然而校级军官的职责是让军队尽量显得具有英国人的特点,所以一位参谋官会以非常可信的方式,把火撒在部队里这样的部下头上的。你永远别想乱糟糟的司令部准尉会处理你的报告。直到你被逼得焦急万分,到最后要么你被硬塞去,要么你祈求老天保佑自己被转到整支军队中其他任何一支队伍里……
这事情很糟糕,是过程糟糕,不是结果糟糕。总的来说,提金斯不介意他在哪里,做什么,只要他待在英国境外就行。晚上,他在海峡另一头辗转反侧的时候,想起那个国家的事情,心里就难以承受,然而,他还是很喜欢老坎皮恩,相比其他任何队伍,宁可待在他的队伍里。他的参谋是个很不错的家伙,你所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如果你必须得跟自己人打交道的话。所以,他仅说一句,“你看,斯坦利,你是个傻瓜。”然后就把话茬撂在那里,并没有证明这句断言正确与否。
上校说:“怎么,我现在在做什么?我希望你可以从另一个方向走。”
提金斯说:“不,我可不能离开营地。我是来见证你明天下午的了不起的婚约的,不是吗?……我一周最多只能离开营地两次。”
“你必须得到营地警卫这里来,”列文说,“我讨厌让女人在这么冷的天等着,尽管她是在将军的车里。”
提金斯叫起来,“你不会——噢,真够了不起的,你不会把德·贝耶小姐带到这里来了吧?就为了跟我说话?”
列文上校嘟囔着,声音低到提金斯几乎认为列文根本不想让他听见,“不是德·贝耶小姐!”然后他大声地叫起来,“真该死,提金斯,我暗示还不够多吗?”
一瞬间,提金斯精神错乱地以为一定是温诺普小姐在将军的车里,在门口,在山脚下营地警卫室旁边。但是当这个想法一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就知道这有多愚蠢了。他还是转过身去,他们很缓慢地沿着小屋之间的宽阔大路走回去。列文显然一点都不急。大路会消失在这片小屋的尽头,之后有大约两英亩的斜坡,黑漆漆地铺展下去,白石头标示出的似乎是海岸警卫队走的小路,在月光下微微闪着光,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月亮因为寒霜而变得黯淡。在幽暗的树林里,在那条小路的尽头,一辆可怕的劳斯莱斯里,肯定有列文非常害怕的某件东西正在等待着他……
有那么一会儿,提金斯的背脊都僵硬了。他本来不想插手德·贝耶小姐和作为列文情人的某位已婚妇女之间的事情……不论怎样,他确信,车里的一定是一位已婚妇女……他不敢想其他的。如果不是一位已婚妇女,就可能是温诺普小姐。如果是温诺普小姐,那么这不可能……一波巨大的冷静而深情的愉悦降临到他的身上。仅仅因为他的想象里出现了她!他想象着她小巧、白皙、长着个塌鼻子的脸蛋;她戴着一顶毛帽子,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向他探出身子,坐在将军亮着光的车里,给车里面添一层光彩:好一出西洋镜!她向外望着,又因为玻璃内侧的反光而看不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