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第二章(第12/17页)
不过,到最后,这一团乱麻都很令人满意地解决了。分遣队出发了,像蛇一样把自己缠成的结解开,从繁复的团里抽解开来,像脊椎动物一样从泥塘里滑过,钻进他们的碗中——拉比发现了急需他们的犹太人;兽医发现了患有跗节内肿的骡子;志愿救护队成员在救护站里发现了失去下巴和肩膀的人;营地厨子发现了冻牛肉;足病诊疗师发现了内嵌的脚指甲;牙医发现了受蛀蚀的臼齿;海军榴弹炮兵在风景如画、树木葱茏的深谷里发现了伪装的炮台……不知怎么,他们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还发现了上百罐的草莓酱!
因为只要这名命悬一线的一等兵在一打草莓酱的事情上犯了个笔误,他就得回头,回到士兵的岗位上去……等待他的是冰冷的来复枪、潮湿的泥地上铺的防潮布、前进时脚踝上感到的令人绝望的吸力、被炸毁的教堂钟塔映衬着的风景、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在泥泞的广阔平原上用遮泥板铺成的迷宫、无止境的伦敦东区式幽默、标着“献给小威利的爱”[26]的巨大炮弹……回到拿着火焰之剑的天使[27]那里。他不应该去那里!……因此,总体上来说,事情都进行得令人满意。
他蛮横地带着列文上校往食堂走去,他们的脚步在上了冻的沙砾地上咔嚓作响,上校有些拖拉地跟在后面;但是上校优雅的靴底又轻巧,又没有打钉子,所以没有任何抓地力。他非同寻常地一声不吭。不论他想讲什么,都是迟疑着没有说话。最后,他开口了,“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申请回到前线去……回到你的营部。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会回去的。”
提金斯说:“为什么?因为有个人死在了我手上吗?那边一晚上一定死了一打。”
“噢,很有可能更多,”对方说,“被打下来的是我们这边的飞机,但这不是重点。噢,该死的!你介意往另外一边走吗?我非常尊重你,噢,几乎是。在我看来,你是个很有智慧的人。”
提金斯回忆着军队礼节里比较令人愉快的细节。
这个咬字不清、没什么用的家伙——他是个很细心的参谋官,否则坎皮恩不会派他到这种地方来的!——准备把他自己变成坎皮恩将军的翻版。外形上,他的穿着打扮尽可能接近将军本人,还有声音也一样——他的咬舌音并不是他自己的独创,而是模仿了将军轻微的结巴——最如出一辙的是他不完整的句子和观点……
现在,如果他说“你看,上校”,或者“你看,列文上校”,或者“你看,斯坦利,我的孩子”——因为无论他们有多亲密,一位军官不能对他的上级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你看,列文”——那么如果他说,“你看,斯坦利,你是个傻瓜。坎皮恩说我不靠谱,因为我有点脑子,这并没有错。他是我的教父,自从我十二岁开始他就这么说我了,我左脚跟里的脑细胞都比他整个理得很漂亮的头盖骨里的多。但是如果你也这么说,就是鹦鹉学舌了。你自己并不是这么想。你甚至想都不想。你知道我很笨重,风一刮就缩得很矮,还喜欢自作主张……但是你也很清楚,我跟你一样在细节上很注意。我该死的视力也很好。你永远不会看到我卡在任何一份报告上的。你负责处理报告的中士可能会,但是你不会。”如果提金斯对这个多嘴多舌的家伙这么说,会不会超过了一个负责分遣队的军官对他的参谋官上司所应该说的话?虽然这不是在阅兵队列里,他们的谈话也是私下进行的。在队列之外,在私人谈话里,国王陛下的可怜军官们都是一样的……绅士们受到国王陛下的委任,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那些相较更高的军衔和所有那些!废话!……但是就算不在队列里,这个法兰克福卖废品的后代怎么能跟他,格罗比的提金斯,相提并论呢?他本来就比不上他,更别提社交方面了。如果提金斯打他一拳,他就会死掉;如果他稍稍嘲讽列文两句,列文就会瘫软下来,一个慌慌张张的老犹太人就会从他仔细打扮好的非犹太人外表下显露出来。他射击比不上提金斯,骑马也比不上,在拍卖喊价的时候也一样。该死的,为什么他,提金斯,一点都不怀疑自己水彩画也能画得比他好……而且,说到报告,他可以承受五六道新下达的、互相矛盾的陆军委员会指令,并且理出要点,再在此基础上写好十二道正确的命令,而这时列文才咬着舌头说出第一道命令的日期和编号……他曾经这样做过几次,就在一间装饰得好像一个法国才女的沙龙的房间,列文在那里的驻防部队总部工作。他曾经在列文因为他和德·贝耶小姐的下午茶必须得推迟而大惊小怪气得冒烟的时候,替他写了他该死的命令,还替他卷好了他精美的胡须……德·贝耶小姐,由老萨克斯夫人陪伴着,在墙壁上挂着蓝灰色壁毯的、配有扑粉用的盥洗室的、十八世纪风格的八边形房间里,坐在烧着干净木材的火边,用价值连城、没有把手的瓷杯喝着茶。淡色的茶汤,稍带点肉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