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7/158页)

虽然蒂塔才作了短短几天的图书管理员,但感觉好像已经是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了。在奥斯维辛,时间过得很慢。时间的转动远比世界上其他地方都慢。在奥斯维辛,几天的时间就可以把一个新囚犯变成老囚犯,把一个年轻人变成一个老人,甚或是把一个健壮的人变成一个老迈的人。

当那些德国人在到处乱翻的时候,赫希一直站在原地。门格勒把手背在身后,边踱步边用口哨吹着李斯特的一些旋律。两个党卫军悠闲地抬起头,显出一副慵懒的表情,站在门前等着其他党卫军们结束搜查。赫希就像一根旗杆一样直直地站在那里。他就是一面旗子。他们对他越是不注意,他就越坚强。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来表达自己一个犹太人的坚强的表情,即使这个表情很微不足道。他深信犹太人比纳粹强大,因此他们都怕犹太人。这也就是纳粹们要消灭犹太人的原因。唯一使他们屈服于纳粹的原因就是他们没有自己的军队,但他们坚信这是个错误,以后绝不会再犯。他深信:当这一些结束之后,他们一定会建立自己的军队,并且要成为那些强大军队中最强大的。

那两个党卫军从房间走了出来,“库拉”手里拿着一沓纸。看得出来,这是他们找到的唯一值得怀疑的东西。门格勒草草地检查了一下,就不屑地把它交给了副官,几乎可以说是扔给副官。这是营房负责人写给营地司令部的一些关于31号营房的日常情况报告。门格勒对此再熟悉不过,因为这都是写给他的。

“库拉”再次把手伸进军服的袖筒里,低声命令着。党卫军们一个个像狩猎时寻找猎物似的向营房里面走,把挡在他们面前的凳子狠狠地踢向一边。孩子们和新老师们被吓得尖叫或哭泣,那些老囚犯多少也都有点不安,而赫希却没有丝毫移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门格勒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老囚犯们知道这种破坏性的搜查不是突然而来的,纳粹们还没有完全疯狂到打人,也不会拿着机枪胡乱地扫射。战争中常有的现象就是:搜查过程中踢凳子,也包括大喊大叫,甚至拆掉枪托。这些都不是个人行为。踢倒凳子是在提醒大家,片刻之后,毁掉生命和踢倒凳子一样易如反掌。杀人也是战争的一部分。

当党卫军们到达第一群囚犯面前时,忽然停了下来。“库拉”下达命令之后,他们便开始了几乎慢镜头式的搜查。党卫军搜查囚犯们的时候还要时不时在他们面前停一下,而对于有些囚犯,党卫军们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便上下拨动着他们的脑袋。所有的囚犯们都假装看着前方,但也会斜着眼睛瞄一下站在自己旁边的同伴。

他们命令其中的一位老师站出来。她是一位个子很高、教手工的老师,她教孩子们用旧绳子、碎木块、废勺子或破布料做一些神奇的小玩意。她不明白他们跟她说的,也区分不清楚那些单词,但是那些党卫军冲着她大喊,甚至还有一个抓住她使劲晃。可能这一切都毫无原因。大喊和摇晃也是他们搜查行为的一部分。老师又高又瘦,就像是一棵干枯的要被摇断的芦苇。最后,他们把她使劲一推并大吼一声,她又回到了囚犯们当中。

党卫军们继续向里走。蒂塔胳膊已经有点累了,但是依然放在胸前紧紧地抱着那些书。党卫军们停在了离她三米远的一群囚犯旁边。“库拉”抬起下巴,命令一个人站出来。

这是蒂塔第一次盯着摩根斯坦老师看。他有着一副老实人的面孔,满下巴的褶子足以说明他之前应该很胖。一头白发苍苍的卷发,穿着一件很破旧的有点宽松的细条纹西装,又小又圆的眼睛上戴着一副圆圆的近视眼镜。蒂塔没有听清楚“库拉”给他说的话,但她看到摩根斯坦老师把眼镜给了“库拉”。上士拿着它检查起来。他不允许任何一个囚犯拥有私人物品,但没有人会认为一副近视眼镜会是一件奢侈品。即使是这样,党卫军们还是要检查。就好像他们觉得这是金的,或是有其他价值,或有其他用途,就像是一位老建筑师在看某件东西一样。上士决定把眼镜还给摩根斯坦老师,但当他伸手去接眼镜的时候,“库拉”却故意松手,眼镜在跌落到地面之前碰到凳子摔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