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44/158页)

“丽莎,如果我们哪都去不了,我们要那么多鞋做什么?”

妈妈没有回答爸爸,但是她却看到妈妈低下头,因为她不想让他们父女俩看见她笑了。妈妈有时总爱批评爸爸,因为爸爸太异想天开,但妈妈的心里还是很崇拜他的。

爸爸说得有道理。那本书会带我走向更远的地方,这是任何一双鞋都做不到的。

坐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床沿上,回忆起她打开《魔山》的封面时,她笑了。

开始看一本书就像是登上了一列带她去度假的火车。

小说讲述了汉斯·卡斯托普由汉堡前往瑞士阿尔卑斯山的达沃斯,看望住在一所疗养院里治疗肺结核的他的表兄阿希姆。起初,她分不清楚刚刚到疗养院去度几天假的开朗的汉斯·卡斯托普和生病又很绅士的阿希姆。

“唔,我们坐在这儿笑着,”他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说,他的话有时为呼吸时横膈膜的一起一伏所打断,“不过我根本无法预料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因为要是贝伦斯说再住上半年,那是算得很紧的,你得做好再多住一会的思想准备。不过日子真不容易过呵。你倒说说看,这叫我好不难受。我已经获得准许,本来我下月就可以正式参加考试的。现在我只好嘴里衔着体温表荡来荡去,不住听着那位没有教养的斯特尔夫人在耳边絮聒,糊里糊涂地打发着光阴。像我们那样的年龄,一年时间是多么宝贵,而这一年里,山下的生活却起了那么大的变化,有了那么多的进步。我呢,不得不像一池死水那样凝滞不动——不错,活像一个肮脏的水洼,这样的比喻并不太过分……”

蒂塔记得她在看那本小说的时候总是不停地在点头,现在在奥斯维辛的床上想到这里时她还是继续做着这个动作。她觉得她对那本小说里面人物的理解要胜过爸妈对他们的理解,因为当她抱怨在泰雷津所发生的一切不幸的时候(爸爸被迫在另外一个地方过夜、种植园的工作、住在让人窒息的封闭的城市、单调的食物……),他们总是告诉她要有耐心,一切很快都会过去的。“或许明年战争就结束了。”他们给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似的。对于大人们来说,一年也就是橘子成熟一次的时间。爸爸妈妈冲她笑了,她只好把怒气咽进肚子里,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对于青春期的孩子们来说,一年就相当于一辈子。

有时,下午的时候,爸爸妈妈坐在庭院里和其他夫妻们聊天,蒂塔便躺在床上,盖上毯子,觉得自己有点像阿希姆,躺在疗养院的躺椅上做静养治疗。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像汉斯·卡斯托普,也决定在疗养院放松几日,做静养治疗,但对他的要求相对灵活,因为他是游客而非病人。卡斯托普原本只有三个星期的假期,但他也开始被那个地方计算时间的方式所传染。他们告诉他那里最小的计算单位是月,比这个小的他们都不计算,因此那里小时和天的概念都只能通过一日三餐和做静养治疗的片刻时间来计算。

在泰雷津,就像那对表兄弟一样,她也曾躺在那里等待夜晚的降临,但她的晚餐比起贝格霍夫国际疗养院的五盘菜来说简直太少了:只是一点面包和奶酪。

奶酪!她在奥斯维辛的床上回想着。奶酪是什么味?我已经不记得了?奶酪超好吃。

是的,在泰雷津,即使穿着四件毛衣也会感觉到冷,就像阿希姆和那些裹着毯子的病人站在夜晚山区的房间阳台上透气一样冷,他们认为这个对肺结核的治愈非常有效。蒂塔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感觉到阿希姆也有的那种感觉:青春一瞬即逝。这是一本长篇巨著,因此,在接下来的好几个月时间里,蒂塔都在和阿希姆还有他那开朗的表弟汉斯·卡斯托普一起分享她被关在这里的一切。她了解了豪华的贝格霍夫疗养院的秘密、谣言和奴役的情况。在他们病情稳定的那段时间,她参与那两个表兄弟和其他病人的谈话。把小说人物和她隔开的障碍物,也把真正的现实和书中的现实隔离开了。很多个下午她那激情的阅读在她的脑子里像是变成了热巧克力。书中的现实比起她被困在那个被围起来的城市里的真正的现实要更真实、更能让人理解。现实中更能让人理解的是奥斯维辛的电击和毒气室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