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20/158页)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无法入睡。躺在那里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脑袋在不停地左右转动。门格勒已经警告她了。也许这会是一件好事,因为之后肯定不会再有更多警告了。下一次他有可能用注射针头扎进她心脏,那她就不能再继续保护31号营房的书了。但是,该怎样辞去图书馆的工作呢?
如果她这样做的话,他们会认为她害怕。那她将会做各种各样合情合理的解释,任何一个理智的人在她这个位子的话肯定会这样做的。但是她知道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消息在床铺之间传播的速度比跳蚤还快。如果第一个床铺说有人喝了一杯红酒,等消息传到最后一个床铺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喝了整整一木桶红酒了。她们都不是恶意的,这里所有的女人都值得尊敬。就连图尔诺夫斯卡夫人本人,一个很好的女人,对她妈妈也很好,有时也会去嚼舌根。
她听到有人说:“当然,小女孩害怕了……”语气中带着虚伪和讽刺。这些话反而会刺激她,让她热血沸腾。但更糟糕的是总是有人非常好心地说:“可以理解,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嘛,被吓着了。”
小女孩?夫人,根本不是!要是小女孩的话就必须得有童年。
4
童年……
那是诸多不眠之夜的一个晚上,她想到把自己的记忆都变成照片然后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子里,这样谁都不会抢走。但在纳粹们到达布拉格之后,他们都要放弃住在有电的家里。她很喜欢那个地方,因为在当时是城里最时髦的房子。底楼有洗衣机,家里的内部对讲系统让她的同学们都很嫉妒。她记得有次她放学回到家,她父亲穿着他的灰色双排扣西装优雅地站在客厅,然后有点严肃地对她说,他们将要用这个漂亮的套房在城堡区的布拉格城堡附近换一套公寓。
那天阳光明媚,他跟她说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甚至也没有开玩笑,因为当他平时想要跟她强调一件事的重要性的时候经常是开着玩笑说的。她母亲翻着一本杂志,什么也不说。
“我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她怒吼道。
父亲沮丧地低下头。母亲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给了她一记耳光,顿时脸上便出现了巴掌印。
“但是,妈妈,你曾经说过这有电的房子是你生活的梦想……”蒂塔说。此时她的疑惑大于她脸上的疼痛,她已经习惯了她妈妈不愿意让她大声说话。
丽莎抱住了她。
“是因为战争啊,蒂塔,是因为战争。”
一年后,他父亲又重新站在大厅中间,穿着同一件灰色双排扣西装。从那时起,他在社会保险那里从事律师工作的时间变短了,因此他很多个下午都会在家全神贯注地转动他的地球仪来研究地图。他告诉她他们会搬到约瑟夫区,因为纳粹保护国命令全国所有的犹太人都要集中在那里。他们三个和爷爷奶奶必须搬到一个位于克利斯克斯诺斯科街又小又乱的公寓,这个公寓距离她所熟悉的那个极其古怪的犹太教堂很近。因为每次他们经过那里的时候,她父亲都会跟他解释说这是西班牙式的建筑。而这次她既不提问也不打算反驳。
都是因为战争,蒂塔,都是因为战争。
之后在那个地方的日常生活就像溜滑板一样一发不可收拾。终于在一个下午,布拉格犹太居民委员会传来消息要求他们再次搬迁,但这次要搬出布拉格。他们必须搬到泰雷津去——之前曾经是古老的军事要塞,刚刚变成犹太人居住区的一个小镇。刚到那里的时候她觉得那里太恐怖了,但现在她开始怀念那个地方。他们从住在一个还有地下室的地方来到奥斯维辛这个黑暗中跌落骨灰泥土的地方。这个地方再没有台阶可以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