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149/158页)

当年轻的男孩把紧握的拳头从铁丝网的一个孔中伸过来的时候,她吓得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一张开手,一个白色东西滚落到了蒂塔的脚边,乍一看好像是一颗巨大的珍珠。是一颗“珍珠”——一个煮熟的鸡蛋。她已经两年没有吃过鸡蛋了,几乎已经不记得鸡蛋是什么味道了。她双手把它捧在手心,就像捧着易碎品似的。她抬起头看着男孩,男孩已经把手从上万伏电压的蛇形铁丝网中撤了回去。

他们俩互相不明白,他只说波兰语,而她不懂波兰语。但是蒂塔歪着脑袋的样子,尤其是她那幸福的两眼放光的样子,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可以更好理解的语言,这种语言胜过任何一句话。他也很礼貌地开心地歪着脑袋,仿佛他们所在的地方不是纳粹的灭绝营,而是一座宫殿的接待厅。

蒂塔用她所知道的所有语言对他说了谢谢。他冲她挤了挤眼睛,慢慢地对她说:“Yayko。”在她开始跑回营房之前,她用手抛给他了一个飞吻。波兰人假装一跃而起在空中抓住了它,然后便不停地笑着。

当她带着她的白色宝贝跑着去找妈妈举行一个宴会的时候,想着那堂语言课不但会陪着她度过剩余的时光,而且也会让她生存下去,在波兰语中,一个鸡蛋就是一个yayko。这就是词汇的重要性。

第二天这一切将会特别明显地暴露出来。早上点名的时候,他们被告知,晚点名之后会给每个成年人发一张明信片,要求他们写下他们最爱的人的名字。营地看守,衣服上带着三角形囚犯徽章的德国人,在队伍中不停地重复说着不接受针对德意志帝国的恐怖性言论和诽谤性言论,一旦发现这些,不但明信片会被撕掉,而且明信片的主人也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他带着仇恨强调着“严厉”这个词,感觉像是一个预先的惩罚。

营房的看守们甚至还收到了更具体的说明:禁止出现如饥饿、死亡、处决……等字眼,禁止使用任何对真理产生怀疑的词汇,为伟大的元首和德意志帝国劳动是他们的特权。利希滕斯坦在吃饭休息的间隙解释说,营地看守要求他们命令各自的营房写一些开心的明信片。31号营房的负责人,眼睛一天天地深陷下去,因为香烟和萝卜汤而越来越干瘦的脸,告诉他们写他们想写的东西,命令他们写他们不愿意写的东西这让她感到很羞愧。

白天的时候,大家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议论。有人对纳粹的人道主义姿态感到吃惊,纳粹们居然允许他们和家人联系,可以要求家人给他们寄食品包裹。但很快,老囚犯们对他们说,纳粹们是特别务实的。寄包裹到营地对他们很有利,因为他们可以把最好的留下来。如果从每个包裹抽取四五个东西,乘以上百个或者上千个包裹,他们获得的食物数量将是非常可观的。再者说,外面的犹太人收到他们的家人平安无事的信息,这些信息与其他的一些信息相矛盾,他们就会对在奥斯维辛发生的事产生怀疑。

还有一些表示担心的议论:9月份运来的那批囚犯在被运往毒气室之前,纳粹也给他们发了明信片要他们写点内容。12月份运来的囚犯在营地也快要待满六个月了,也就是他们的同伴被杀的期限。他们也会去步他们的后尘。大家都有点乱。

然而,这次却没有按照批次来划分,甚至连5月份刚刚运来的囚犯,也会给他们分发明信片。这一变化是从3月份就开始的,而且还引发了很多猜测。日常的饥饿和恐惧引发了一系列的犹豫,使得31号营房的日常工作显得比以往更加混乱。下午的时候,甚至都不可能完美地协调好游戏和唱歌的活动。

终于在晚点名之后开始分发明信片了,但是只发给成年人。其他营房的很多人都去黑市生意人阿尔卡迪乌什那里排队,因为他带来了几包明信片。他还谨慎地让大家知道他也有几支铅笔,租金是一块面包。另外一些人去找利希滕斯坦,他有几支供学校使用的铅笔,最后不情愿地借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