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140/158页)

最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但因为被黑夜所掩盖,所以他们俩更加谨慎。借着月光,那个男人都快要和他们贴在一起了,他们才看清楚一点。他穿着他们同胞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枪。武器是坏消息的同义词。那个男人站在他们面前,擦亮了一根火柴,同时照亮了他们三个人的脸。他有着又浓又亮的栗色胡子,就像是擦皮鞋的刷子。他拿着枪的手放了下来,伸出另一只手想和他们握手。

“抵抗组织。”

不用多说,仅这一句就够了。鲁迪和莱德勒开心地跳了起来、舞了起来,抱在一起滚到了地上。那个波兰人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个,心想他们没喝酒吧。他们是因自由而醉。

来的这个游击队员说他叫斯坦尼斯,但是他们俩怀疑这不是他的真名。他用捷克语向他们解释说,那个女人之所以不信任他们,是因为她不确定碰到的是不是伪装过的盖世太保的警察来搜寻参加游击队的波兰人的。他告诉他们,他们已经离边境很近了,但还是要小心那些德国士兵。同时他也很了解巡逻队的巡逻时间,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在同一时间经过同一地点,所以很容易就可以避开他们。

游击队员要求他们跟着他。他们在黑暗中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默默地走了好长一会儿,来到了一个废弃的石屋前,茅草的屋顶已经有些塌陷。轻轻一推,木门就开了。屋内,方形的石块湿漉漉的,上面已经长满了绿色的植被。于是那个波兰人弯下腰,擦亮一根火柴,掀开被潮气浸坏的两块木板,抓住了一个铁环。使劲一拉,打开了一个暗门。他从兜里取出一根蜡烛并把它点燃。在烛光的照映下,他们沿着梯子下到了石屋下用干草建造的一个仓库。那里有床垫、毯子和一些日用品。小燃气炉上热了几罐汤,这便是三个人的晚餐。很长时间以来,弗雷德和鲁迪第一次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了。

那个波兰人虽话语不多,但做事却很有成效。他们早上很早就出了门,他教他们用野猪的足迹来认路。整整一天他们都没有停歇地在森林里穿梭着,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过的夜。第二天他们又继续。他们在山里面上上下下地躲避着巡逻队,就像是给火车让道似的,寻找着可以藏身的岩石,确保危险已经走远了之后,他们才可以继续前进。那天清晨,他们终于踏上了斯洛伐克的土地。

“你们自由了。”波兰人告别似的向他们说道。

“不,”鲁迪答道,“我们还没有自由。我们还有任务要完成。全世界都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波兰人点了点头,他的小胡子也随着他的点头而一上一下地跳跃着。

“谢谢,非常感谢。”他们对他说,“你拯救了我们的生命。”

斯坦尼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膀。

他们的第二段旅程将是试图让全世界都知道在德意志帝国内部正在发生的一切的真相,让全世界都知道欧洲所不知道的真相或者不想知道的真相:这不仅仅只是一场边境的战争,而是正在消灭一个种族。

1944年4月25日,鲁迪·罗森博格和阿尔弗雷德·卡茨勒出现在了日利纳犹太居民委员会总部斯洛伐克犹太发言人奥斯卡·诺依曼博士的面前。记录员身份的鲁迪,向他讲述了一份让人不寒而栗的死亡统计报告(据他统计在奥斯维辛集中营被处死的犹太人高达176万人)。讲述过程中,他首次描述了有组织的大规模屠杀、重体力的奴役剥削、强占他人物资、用人的头发来生产纺织品、拔掉别人的金牙或银牙并将其熔掉变成德意志帝国的金钱。

鲁迪讲了他们如何把一群群怀孕的妇女和离不开妈妈的孩子们送进喷毒气的淋浴室,讲了如何把那些囚犯关在水泥做的、大木箱大小的、坐都不能坐的单人牢房里,讲了如何长时间地劳动,讲了冬天时,穿着夏天的衬衣站在露天齐膝的雪地里接受惩罚,讲了一整天只喝一碗可以照出影子的汤。他讲啊讲,中间好几次都落泪了,但他还是不停地讲着,他有个强烈的愿望就是,他要告诉那些对战争的轰炸声不闻不问的人,大家要是站在门外向内看的话,现在还存在着更加肮脏和可怕的战争,因此要不惜一切代价停止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