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13/158页)

“勇敢的人是那些有能力战胜自己恐惧的人,你就是其中之一。你叫什么名字?”

“蒂塔·阿德勒洛娃,弗雷迪先生。”

“蒂塔,欢迎你来到31号营房。上帝保佑你。请叫我弗雷迪。”

她清楚地记得戏剧表演之夜结束后,他们让所有人都悄悄地离开。然后,蒂塔进了弗雷迪·赫希的房间,一个窄长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很简陋的床和两把旧椅子。房间里到处都是打开的包裹、空箱子、盖满公章的文件、装饰《白雪公主》剩下的布料、几个破碗和他自己的衣服。衣服虽少,但叠放得整整齐齐。

当弗雷迪请求改善孩子们极其糟糕的伙食时,门格勒上尉竟然出乎意料的宽容,命令把死去囚犯们的家人寄给他们的包裹都拿到31号营房。营地医生的收入时有时无,但死亡是天天有。9月份被运到这里的5007个人,到12月下旬的时候已有近千人死亡。除了呼吸道疾病,比如支气管炎、肺炎,还有传染性丹毒和黄疸,而营养不良和恶劣的卫生条件都会使这些病情加重。那些孤儿的包裹经党卫军之手送达31号营房时几乎已经被搜刮一空,有时里面仅有一些食物碎渣或空包装,但有时候也会有一些饼干、一点香肠、几块糖……对于孩子们来说这简直就是最好的美味了,然后他们就会用这些东西来组织一些竞赛和节庆活动,奖品就是半个洋葱、一盎司巧克力或者一点粗面粉。

刚一开始,弗雷迪跟蒂塔说了些什么,她听了之后目瞪口呆——他们拥有一个活体图书馆。好几位老师熟知一些文学作品,并把这些作品变成了自己的藏书,于是他们就会轮流去不同的班级给孩子们讲这些他们已经可以背诵出来的故事。

“玛格达非常擅长讲述《骑鹅旅行记》,她让孩子们想象自己骑着鹅在瑞典的上空飞翔,孩子们都乐在其中。萨瑟赫克对印度人的历史和西方冒险故事讲解得很好。德索科法克可以很详细地讲述长老的故事,简直就是一本会说话的《圣经》。”

不过弗雷迪不会满足于这些。他告诉蒂塔书已经被秘密地带到了这里。一位名叫米埃泰克的波兰木匠带来了三本书,一位斯洛伐克电工带来了两本书。他们两位要负责营地所有的维修工作,因此是囚犯里拥有更多自由的人。他们成功地从巨型仓库带来了几本书,这个仓库是用来堆放将要运往奥斯维辛集中营(也被称作“加拿大”)抓捕囚犯所需的东西的。出于对他们的感谢,弗雷迪会给他们一些他手头上有的包裹。

蒂塔负责把书借给某位老师,下课之后再收回来,然后天黑前再把书藏好。

房间很拥挤但很整齐。如果很凌乱的话,那也是弗雷迪本人精心设计的,为的就是掩盖那些不该出现在视线里的东西。弗雷迪走到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翻找着,抽掉一块木板,露出了几本书。这时蒂塔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鼓起掌来,她觉得这就是个魔术节目。

“这就是你的图书馆,不大的图书馆。”弗雷迪瞄了蒂塔一眼,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这的确不是一个很大的图书馆。事实上,只有八本书,而且有几本还很破。但这些的确都是书。在这个如此黑暗的地方,人性如同他自己的身影一样黑暗,书的出现减少了阴郁的时光而增加了美好的时光。在这个灭绝的时代,语言的力量要远比机枪的力量大得多。就像是托着新生婴儿似的,蒂塔仔细地把书一本一本地放在自己的手上。

第一本书是一本未装定的、缺了几页的地图册,上面印有欧洲一些已经不复存在的国家和帝国的政治版图。这些马赛克式的政治版图颜色非常丰富:朱红色、亮绿色、橙色、海蓝色。所有的这些颜色和围绕着蒂塔的灰色色调——深咖啡色基调的泥土、破损的黄褐色的营地、灰蒙蒙阴沉沉的天,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蒂塔开始翻阅地图册,仿佛她这会儿在环游世界:穿越海洋、绕过极富异国情调名字的大陆端——好望角、合恩角和塔里法角,飞过高山,跨越几乎连在一起的海峡——白令海峡、直布罗陀海峡或巴拿马海峡,用手指游经多瑙河、伏尔加河和尼罗河。百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和森林,地球上所有的山脉、河流,所有的国家和城市都集中在了这本很小的书里面,简直就是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