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影人(第10/27页)
约翰亲热地搂着年轻的妻子起舞,心花怒放地朝黑压压的人群扫了一眼,但他们跟他有什么相干?这时他与自己的舞伴撞到一张突出到跳舞人群中的沉重橡木桌子的角上,痛得她尖声叫了起来。这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约翰还是向一个年轻而又身体结实的伙夫喊道:“弗兰茨,来帮我把这张桌子搬开!”
弗兰茨假装没有听见,这时约翰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干什么?”伙夫略微转过头来喊道。
“有点小事情,”约翰说,“这张桌子得搬到那边角落里去!”
“嘿,你自个儿背过去吧!”这小伙子一边说,一边挤到一些工人中去了。“他要你干什么?”这群工人中的一个人问。
“我不懂为什么就应该帮他干这种事情!他乐意干就自个儿去干吧!来这儿不是干活的,不然就走啦!”
这群工人放声大笑,四散开去,各自寻找舞伴。约翰从一些话里也听懂了什么意思,于是抿紧嘴唇,只管揽着他年轻的妻子又去跳舞,一直未再邀请别的女人伴舞。
在大家尽情欢乐的当儿,主人也和他的几位朋友来到联欢的堆场,其中也有当年对约翰判刑表示过同情的市长。此刻,市长的目光跟着这对年轻夫妇移动着。
东家太太的妹妹站在市长的旁边。她年纪已不算轻,尚未结婚。“您瞧,”她用指头指指这对年轻夫妇,低声说,“十个月前,他还在监牢里纺羊毛,可眼下却已揽着幸福翩翩起舞啦!”
市长点点头,说道:“嗯,嗯,你说得对……不过,他本人可没有走运,而且也永远不会走运。”
这位老处女凝视着他:“你这句话我完全不能理解,这种人对事情的感触跟我们可不同。当然喽,您确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光棍!”
“我说的可是正经话,亲爱的小姐,”市长回答道,“我对这类人是同情的,他搂着幸福倒也是千真万确,可这对他无济于事。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个疙瘩,不论他现在搂着的幸福,也就是您说的那个可爱的孩子,还是他搂着的别的什么人,都无法帮助他解决心里的疙瘩。”
老处女懵住了,抬起眼来望着他,但终于说道:“那他丢开这伤心事不就得啦!”
“他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他那副样子还很神气呢!”
“他是装着这样,”市长沉思着回答道,“他甚至会因为这种心病而发疯,也许还会成为罪犯。他心里的疙瘩是:怎样才能恢复丧失了的名誉?这是他永远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啊。”
“嗳!”她说,“市长先生,你什么时候的想法都与众不同,但我的想法是,我们眼下对此议论得够多了。这些花环散发的香气又是如此强烈,而这些挂灯又冒着腾腾烟雾,我的头发和衣服都得好几天沾有气味。”
这些人都走了,留下的穷人们还在纵情欢乐,只有市长还迟疑不决地多待了几分钟。这当儿这对年轻夫妇跳着舞从他身旁过去,这个年方十七的女人一双含笑的眼睛凝视着她男人的眼睛,他也是这等模样,好像要把一切都沉入到她的眼睛深处去,从而会把什么都忘怀得干干净净似的。
“这种情况还会延续多久呢?”市长喃喃自语,并去追上那些已走开的人。
这种日子倒也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因为这女人尽管是在贫困的境遇中长大,但年轻美貌,心地纯洁。他住在城外向北延伸的大道尽头的一所小屋里。屋前的一间斗室归他们夫妇用——她的母亲成全他们,在狭小的厨房给自己搭了个铺。老东家清楚,约翰干活比别人多辛苦一半还不止,再加上市长替他说情,因此不论别的人有多少次劝这个东家辞掉这个坐过牢的人,但他还是把约翰留下来了。这样约翰也就经常有活可干,他的妻子也是如此,这家小户人家倒也不担心会饿肚子。屋旁有个小花园,园里常绿灌木的茂密枝叶伸到后面的大路上。夏日黄昏,妻子多半坐在园里等候丈夫下工归来。她守到他走来,便飞也似的冲他奔去,硬要他在长凳上坐下。但约翰坐在她旁边不能自己,便把她当做孩子似的抱到怀里,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只管贴着我,”他说,“我并不那么累;我得把你全都搂在怀里。”有天晚上,他又说这番话时,她用凝滞的目光瞅着他,抚摩他的前额,仿佛要用手指擦掉他额头上的什么东西。“这越来越深啦!”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