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大洋彼岸(第8/19页)
我是一朵玫瑰花,快快把我采摘;我的根儿已经露在外,风雨好厉害。不,你走吧,请把我放开;我不是花,不是一朵玫瑰。风儿抓住我,我的短裙在飘摆;我只是一个远离家乡没娘的女孩。
在最后一行下边画了两道线。同样意思的诗行,纪念册里还有很多。
我把纪念册放下,拿起另一本书。我不禁大吃一惊,那竟然是西尔菲德的《种植园主的生活》,那一部分正好是对有色女人生动的描述。作者几乎不认为那些造物是纯粹的人,但在他的笔下她们被描写得极其美丽诱人,在欧洲移民眼中简直就是邪恶的人精。书中的个别地方也画了一些铅笔道,有时笔道很重,以致书页都被划破了。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小燕妮关于这个问题的一次谈话,那时在她的幻想中那么愉快地保存着的一切,如今想必已经留下了一道无比痛苦的印痕。
我站起身来,从窗口往外眺望——这时,她正走在下面花园里的那条宽阔的碎石路上。她像昨天一样身穿一条白色的裙子,在那几天里,除了白裙,我就没看见她穿过别的衣服。
片刻后,我也来到了花园。她就在我前面的那条宽阔的路上走着,那是一条从露台起围绕着草地的路。她快步地朝前走,好像内心很不安,同时晃动着她那拴着绸带的草帽。我停住脚步,从后边看着她。当她不一会儿走回来时,我就迎面朝她走去。
“请原谅,如果我打扰你了,”我说,“那个小燕妮我并没有忘记,现在我更心急火燎地想跟这个大燕妮结识呀。”
她立刻睁大她那双乌黑的眼睛,注视着我。
“已经发生了很不理想的变化,阿尔弗雷德!”她答道。
“我希望根本没有发生变化。昨天你已经暴露了。你完全还是从前那个热心的爱激动的燕妮,我觉得,就连你黑黑的头发都会从发髻里跳出来,又变成了不服帖的发卷儿围着前额飘动。还有,”我继续说,“让我跟你直说吧:你的同情心在无意中的表露,让我多么感动呀。”
“我不懂得你的意思。”她说。
“唉,燕妮,当我的母亲拥抱她的儿子的时候,你端在手里的碗摔到了地上,那不是同情心又是什么呢?”
“那不是同情心,阿尔弗雷德。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可没那么好。”
“那到底是什么呀?”我问。
“那是嫉妒。”她冷淡地说。
“你说什么呀,燕妮?”
她没有回答。但当我们俩并肩往前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抿着她那小红嘴唇把那光亮的牙裹在嘴里。但不大一会儿,她就憋不住了。
“嗐,”她高声说,“这你哪里理解呀。你现在并没有失去母亲。而且——啊,我失去这位母亲,她还活在世上!我曾经是她的孩子呀——想到这儿,我就头晕,因为这一切现在就埋在我的心底。我一再使劲地想啊想,想从我模糊的忘却里唤回她美丽的面容,但我总也办不到。我只能想起她那可爱的身影跪在我儿时小床旁的情景:她哼着一支奇怪的歌,用温柔的黑天鹅绒般的眼睛望着我,直到睡意不容抵抗地把我压倒。”
她沉默不语。我们转身又朝那所房子走去,我看见我嫂子正站在露台上摇着手绢招呼我们。我抓住姑娘的手。
“你认为你还了解我,是不?燕妮!”我问。
“是的,阿尔弗雷德,而且在我心目中,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幸福。”
我们走进露台,格蕾特伸出手指,微笑着指点着我们。
“如果你们还需要人间的饮食,”她说,“那现在就坐到茶桌前边去!”她就这样把我们赶进了前厅,我们发现母亲和哥哥正在那里交谈。在这种亲切融洽的氛围里,燕妮年轻的脸上刚才还罩着的阴影,很快就消失了,或者说,至少这些阴影无人觉察地从表面退到了她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