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学里(第14/25页)
就这样,他又说了一阵子,直到我离开他。
我没有再见到这位法国裁缝,因为几天后我就动身先到别的州的一所大学里去学习法律了。过了半年,我母亲写信告诉我(我曾把我看到裁缝的情况告诉过她):波莱佳先生,路易十六宫廷暖炉火夫的孙子,也在黑十字架下面找到了永恒的安宁。
三年以后,我来到我们的州立大学,以便考试前在这里修完法定一年的功课。前一学期我在海德堡曾和弗里茨住在一起,他也想在明年秋天回去。但我的朋友克里斯多夫已经读完了他的“大学”,现在他是一个大家具店的领班工人。一天下午,我在公园里遇到他,他坐在那里好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面前摆着一大杯淡啤酒,香烟的烟雾在他周围缭绕。他那很重的金黄色的络腮胡子和漂亮的市民服装,使我很靠近他时才认出他来。当我一声不响地把手放在他肩上的时候,他急忙骄傲地转过头来看我。我没戴有颜色的帽子,但显然可以看出我仍属于他所不喜欢的“拉丁人”之列。不过他一认出了我,眼睛一亮,显得无比惊喜。“菲利普,是你吗?”他说,同时像一个女孩子忸忸怩怩地拉起我伸过去的手紧紧地握着。我们在一起谈了很久,谈我们的家乡、我们的父母和同龄人。当我后来回想起那次不幸的冰上滑行时,我也打听了一下我们小时候共同的恋爱对象。
莱诺拉还住在她的亲戚家里,那是一个年老的女裁缝,她跟着这个老太太到有钱人的家里去揽活。不过,克里斯多夫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越来越不爱开口,最后找了一个机会赶快转了话题。他似乎由于生性忠厚仍然没有摆脱那美丽姑娘的束缚,我则早已连同家乡的尘土都抖掉了。
我对他可能完全想错了。过了一些时候,我和一些相识的小姐太太,渡到一个海滨城市所在的海湾对面,去参观一个当时的名胜。下午过去了,我们从海滩走下去,想寻找一艘返程的船。两只船几乎都坐满了人,正准备启动。在离我们大约三十步远的一只船旁,站着一个非常美丽的姑娘,她身边是一个年老的跛足女裁缝,这个女裁缝我曾在我的房东的起居室里见到过。那姑娘已经把脚踏在船边,好像正想上船;但她忽然迟疑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们。两只异国情调的黑眼睛,很像我好久没看见过但又似曾相识的眼睛,那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了。现在我知道,那是莱诺拉·波莱佳。她长高了,褐色面颊闪着成熟少女的红晕,但她的举止仍然是那样的优美、随意,我的小孩子的心不是曾不自觉地被那优雅的举止所迷惑吗。我不禁心潮澎湃,几乎把身边的那些小姐太太完全忘记了,因为那对黑色的眼睛好像恳求似的凝视着我。我听见那年老的女裁缝在劝她,船家在很不客气地催她上船,但这位身材苗条的少女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同做梦一样,眼睛总往我这边看。
好像冥冥中受了大自然威力的驱使,我朝渡船走了几步。但我控制住了自己,我想到了克里斯多夫,他那诚实的蓝眼睛好像突然望着我。“那里没有我们大家的位置了。”我对小姐太太们说。然后我就从侧面沿着水边向另一条船走去。但我还是禁不住又回头望了罗拉一眼。她使劲收着下颏低下头,慢慢地经过船沿走进船舱,那船在金黄色晚霞的映照下漂浮在一平如镜的水面上。
在返航行船中,我坐在船舵附近,内心很不平静,话也不多。前面的船离我们相当远,我的眼睛却不时地注视着那条船。那些小姐太太不论怎样逗我说笑,也没成功。
“您今天可真不中用!”她们当中的一位说,“我们的漂亮的女裁缝好像害你变成了一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