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狂欢节的殉道者(第14/18页)

我们交织在迷茫、愤怒、羞愧和窘迫之中,同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某个东西搅得我们不得安宁。是一颗怀疑的种子吗?

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对此负有责任,或者说在自己身上或多或少看到了艾米莱的一部分。

把艾米莱魔鬼化,再把弗朗西斯卡捧上神坛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尽管不得不对该受谴责的东西敞开心怀,可我们感受到了同时拥抱这两个人的需要。

怎样处理我们与生俱来的凶残和丑陋?我们能否承认它们是我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冷若冰霜的凝视

小镇以暴风雨闻名,快速移动的乌云在南边的天际越积越多,直到遮住阳光,天空全部黯淡下来。

天空看上去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样子,但天空给出的讯息却是错误的,那些从北方飘来的深色的东西并不是乌云。不知什么原因,天堂被搅乱了,鼻子嗅出那些“乌云”原来是一阵阵浓烟,天上下起了细细的尘埃雨。

小镇在燃烧,火从垃圾塔蔓延到教堂和附近的建筑物上,包括吉安尼的面包铺、阿马莱托的小餐厅。小镇的旧城区。

人们坐在小镇四周潮湿的山丘上。诡异的灰黄色火光让青草和树叶显得极不真实。大家注视着教堂里冒出的一股股浓烟,广场中央的那座“塔”还在熊熊燃烧。

烟消火灭之后,旧教堂依然耸立着。最奇怪的是弗朗西斯卡还在原地站立着。

这场曾狂暴燃烧过的大火熄灭后,弗朗西斯卡还在那里,扎根在那些被她扫进广场的泥土里。泥土和灰尘被烈焰烧成了铺路石,广场被一块完整的石块覆盖住了。

她本人则被牢牢地种在了石头里面,双脚被埋在了地下。

我们新来的来自地狱的殉道者?

旧教堂还在冒烟,长椅被烧成了灰。艾米莱住所升起的最后一缕黑烟与教堂的余烟遥相呼应。

弗朗西斯卡独自站立着,整个广场都被她占据了。被火熔化了的碎树枝和灰烬粘在她身上,她成了一个发出深黑色加紫色光泽的臃肿身形。弗朗西斯卡变成了一块石头,时至今日,她依然站立着,我们的黑圣母。

你想说这不可能,但世界就是由无数稀奇古怪的事件构成的。你从来没有去过圣基娅拉教堂53?圣基娅拉的肉身从未腐烂,在别人为她建造的教堂墓穴里躺了七百多年。虽然隔着纱罗很难看清楚她和她绷得紧紧的皮肤,可她没有腐烂,而是选择了变成一具木乃伊。也许她没有做任何选择,奇怪的事情确实在发生。

摧毁和建造,哪一个带来更大的快乐?或许它们是一种深层愉悦的组成部分?我们铁了心,用双手和手中的铁锤向陈旧得令人窒息的教堂发起攻击。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我们奋不顾身地干着,有好几次差点儿出了人命。

或许这项翻新工程是一项不可避免的劳作。建筑物是有寿命的,它和人的身体一样会疲劳衰老。我们知道该干什么,不需要组织委员会或开大会讨论,我们说干就干了起来。

灰尘钻进了我们的鼻孔,结成浓浓的鼻涕,被我们擤了出来。黑色的烟灰是这个死去的教堂的遗物。知道我们将重新建造这座教堂,我们赋予这座教堂一种奇特的乐观情绪。

科斯塔从来没想到自己还会从教堂旧尖塔的顶部俯视全镇。不知何故,这座尖楼居然从大火中幸存了下来。难道这不是他亲手修理过的石屋顶吗?简直就像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情。他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依稀记得他吊在绳子上,像喷泉一样洒下串串尿水。

他为手中握着一把铁锤而感到高兴,他抡起铁锤砸向破旧的尖塔,打碎石板,欣赏着石板破裂坠落到空地上发出的响声。一下接着一下,他进入到一种节奏之中。一边流汗一边咒骂地挥舞铁锤,完成着大火没能完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