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狂欢节的殉道者(第12/18页)
弗朗西斯卡就站在这座塔的正中央,离地面大约有十来米高。火烧起来了,火苗很快就在她的脚下噼啪作响。在这一刻,念上几句咒语管用吗?即使跑去打几桶水来又能怎样?或许曾有人试图用水来浇灭大火,但是太晚了。弗朗西斯卡把自己点着了,同时她也在我们的想象中燃烧起来。她被火焰吞噬的形象留在了我们鲜活的记忆里。
有人说吉安尼·特里莫托是自燃烧着的,而正是他的自燃点着了那座塔;有人不同意这个说法,认为是弗朗西斯卡划着一根火柴点着了垃圾塔。他们确信是这座塔首先“腾”地烧着了,随着这“腾”的一声,面包匠特里莫托即刻着火并炸裂开来。真奇怪,在一闪之间被烧成灰烬之前,他竟然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最不恭敬的传言是弗朗西斯卡划着火柴的那一刻,吉安尼正巧放了一个屁,从他屁眼里喷出的邪毒的黑麦气流正是这场大爆炸的元凶。一个有趣的推测,具有对称性,还带有传奇色彩。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发生过比这更离奇的事情。
吉安尼冲进火堆营救弗朗西斯卡的决定则完全是自发的。他烧着了,他确实像是炸开了,但是弗朗西斯卡没有。这是最为诡异和超乎自然的地方。弗朗西斯卡像原来一样,静止不动。她没有着火。
燃烧的垃圾塔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火焰烤焦了我们的眉毛,脸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但是我们仍然无法把目光移开。我们把我们的迷恋、我们的绝望全都投入其中。吉安尼的余烬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竟让我们胃口大开。
这是一场连绵的大火,高温和辐射迫使我们离开了广场。大火烧了一下午,再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深夜。
不知道为什么弗朗西斯卡依然站立着,她没有被烧着,火苗没有破坏她完美的体态。她是火焰中心一个深色的身形。吉安尼已化作一股难闻的黑烟,那股味道让我们恶心,然而我们的疑惑远大于我们的厌恶。我们想往火焰中心看的愿望远大于把头扭向一边的愿望。我们一边麻木不仁地凝视着火堆,一边思忖着我们的谵妄。
艾米莱的邪恶幽灵
发现自己还活着,艾米莱很受打击。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有点儿被捉弄了的感觉。不过一丝感恩冲淡了他的羞愧和失望,他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当我们最终在解脱的那一刻相遇时,又会发生什么呢?
他活着,想跪倒在地向上苍祈祷。他不愿意说:“我们的在天之父。”
“亲爱的上帝。”他绞尽脑汁地想着。
他停了下来,不知道怎样继续下去。他听见一只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由此引发的头疼让他面部抽搐起来。
艾米莱开始对声响过敏,好像声音穿透了他的耳膜。任何一点儿振动都让他头疼欲裂。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世界上有如此众多的声音。黄蜂“嗡嗡”的振翅声,树叶的“沙沙”声。他不幸的源泉同时也是一个响亮宇宙发出的启示,但是就像众多其他的启示一样,它并没有给你带来安慰。最糟糕的声音是源自他自己的声音。只要一开口,他就痛苦不堪。
如果他用手指堵住耳朵,就会听到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心脏快速跳动发出的轰响、血流哗哗流动的声音,还有体内各种管道发出的噪音。
他想对这些与自己生死相关的声音充耳不闻,自忖怎样才能制止自己成为“疼痛”本身。
艾米莱终于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去,或者说被打垮了。当试着走上几步时,他再次感觉到了头盖骨上钻心的疼痛,一种让人尴尬的复活。他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离开人世,变成了晃荡在地狱边缘的一个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