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狂欢节的殉道者(第13/18页)

这就是那天晚上艾米莱一露面就被人们当成恶灵的原因。曾经的他的一个分身。他向碰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物件喏喏道歉。朝每一扇关闭的门、每一对生锈的铰链低声说着“对不起”,试图向路上随便遇见的人提起那个话题,他惊讶地发现所有人都像灯亮起来后的蟑螂,一溜烟儿地跑开了。这是什么样的灯光?这个艾米莱幽灵。他头上巨大的伤口已经愈合,脸和脖子上还挂着一缕缕的血痕,法衣被血浸透,前额上有一个大血痂。那个可怜的头颅被打扁了?像被脚碾碎的虫子外壳?这个拖曳而行的鬼魂,艾米莱的魔影。

除了他自己,没人相信这个伤痕累累的家伙是人不是鬼。这个脏兮兮的男人在乞求救赎,找人诉说衷肠,这样他就可以完成他最后的忏悔,问心无愧地死去。但是没有人停下来听他诉说,我们看都不看他一眼就从他身边逃离了。

艾米莱朝着身边经过的影子喃喃自语:“上帝是爱的化身。”他没有意识到上帝同时也是恐惧、仇恨和厌恶的化身。

有个关于艾米莱被一群衣衫褴褛、吵吵嚷嚷的暴徒追得满街乱跑的谣传,说人们四处搜捕他,用棍子击打大地,摇铃铛,敲打手里的铁皮。难道这个谣传没有一点儿真实的成分?

艾米莱蜷缩在黑暗中,背靠一堵墙失声抽泣。很难对这样的恶魔产生怜悯之心,但是听见他在黑夜里哭泣,你又无法制止自己的恻隐之心。该怎么办?朝他扔石块,就像我们对付半夜里闹春的猫那样?尽管我们的眼睛是睁开的,可我们的心早已对艾米莱永远关闭了。我们寄希望到了早晨,他已经消失不见,或者终于想通了,找一棵树把自己吊死。但是他赖着不走,成了我们挥之不去的难题。

什么难题?不是说那天在小山顶上,当斧头仪式般地落在他头上后,我们所有的责任都解除了吗?我们以为他已经被处死了。但是他还活着。在弗朗西斯卡的启示以及随后归于静止所导致的混乱中,我们无暇顾及艾米莱。他在我们的视线以外,被打垮了,我们确信他会慢慢死去,但是谁都不愿意去结束他的痛苦。我不是说我们在故意延长他的痛苦。有吗?我们的觉悟还没有那么高。更真实一点儿的说法是艾米莱持续不断的存在开始让我们觉得不自在。难道我们对他还有未完的责任?难道我们必须启动一个正式的程序,作为处以他绞刑或其他死刑的前奏?就在我们犹豫不决,被生活中的谵妄搞得进退两难,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的时候,艾米莱的残骸成了某个我们极想忘却,但又无法从心头抹去之物的活证。

我们最大的难题是什么?它与人趋于谅解的天性有关。我们能够原谅这个人吗?我们这么做有什么根据吗?难道正义的呼声不够强大吗?如果正义没有得到伸张,是不是上帝或某种机会法则饶了他一命?我们头脑里充满了各种离奇的问题,除了动荡,没有任何答案。

或许是受到了某些由来已久的古训的影响。我们当中谁会率先扔出一块石头?以牙还牙是个既甜美又易行的教条,这样就不会欠下债务。我们去把他阉了,一了百了?不过不用说,艾米莱已经先行了一步。离奇的真相层出不穷。出于某种愚蠢的救赎努力(可以把它看成一种“补偿”行为,只不过这种“补偿”需要用一种恐怖的“去除”来完成),艾米莱割下了自己的生殖器,扔掉了它,让它远离自己,好像所有这一切都是生殖器官惹的祸。他表明无辜的方法是否太残酷了一点?一个天真的举动,它有没有回答那道我们至今无法理解的难题?

艾米莱的行为导致了一个他计划外的结果。又或许这就是他原本的意图?简单地说,这个受尽折磨的可怜虫在血流尽后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