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的童年即将结束(第14/16页)
如果一个人知道了自己将怎样死去,同时知道死亡的时间和地点,那将会是个不小的帮助,你可以好好计划一番。艾米莱将与魔鬼相会的黑暗直觉也一样,但他不知道这将会发生在何时何地。他仅仅知道它一定会发生,不可避免,无法逃避。
他在拉稀,肚子疼,肠子化成了水。恐惧就是这样一种不雅观的情绪,艾米莱带着这种情绪,不停地拉着稀。
艾米莱烂醉如泥,四肢伸展瘫坐在椅子上。他变成了这样的一个恶魔!难道他连一次好人也没有做过?他的美德都去了哪里?
那些圣洁的愿望像血一样流出了他的身体,他知道自己走上了另一条路。他为即将来临的与魔鬼的会面担惊受怕,没有意识到他本人其实已经变成了魔鬼。
他被他的性幻想折磨着,想把它变成现实,却不敢这么做;想把它从自己身上赶走,他怎样才能把它驱赶走呢?如果停止喝酒,他想,也许能找到某种更崇高的安宁。他知道自己缺乏这么做的勇气。这是他最根本的痛苦。他感到他的性欲是一种自己无法控制的精神错乱。
艾米莱的酒杯是一对酒杯中的一只。这对酒杯是他父母的结婚礼物。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父亲把其中的一只朝墙上扔去,摔个粉碎。或许考虑到他当时的悲伤,这是一个很合理的举动,或许吧,考虑到这些。带着婴孩回家,承受着如此沉重的损失,失去妻子的同时,得到了一个病恹恹的儿子。
这种恶劣的情绪传给了儿子,艾米莱经常苦苦挣扎,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苦苦挣扎,但是没有成功。
艾米莱从来没有就死于分娩这件事原谅他母亲。他觉得这是一种彻底的拒绝:在他出生的那一刻摒弃了他,拒绝了他所有接近她的可能。没有把温暖的奶头塞进他嘴里,没有吮吸的愉悦。
他感到一种无尽的怨恨,其纯度超出了他的预计。他既年轻又衰老,是他父亲也是他自己,他们的愤怒结合在一起,戳穿他的身体,死死地钉住了他,他所有的怨恨和狂怒都指向他母亲通过死亡表现出来的怯懦。
她母亲名叫艾米丽阿。艾米丽阿·弗郎西丝·派兹托索。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他对她的憎恨是绝对的。那并不基于逻辑思维,他也不去想想,他母亲可能并没有选择自己死亡的时间。他满脑子都是那些愚蠢的想法。完全沉浸在无意识的自怜之中。或许他意识到太多的自我,从而意识不到别人?
闭上眼睛后,他获得了片刻的安宁,一种夹带着愤怒的安宁,但与麻木的怀疑相比,他更喜欢前者。即便是令人觉得恐怖的确定,也比天佑的不安全感要强。虽然双目紧闭,他却能在黑暗中看见两片嘴唇,是嘴唇吗?他母亲的嘴。他的怨恨在增加,眼睛闭得更紧了,他的嘴唇被上下牙的牙釉咬紧。他恨他母亲。他还从来没有领略过如此强烈的仇恨,随着他的“天眼”缓慢地凝固,他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他的怨恨膨胀成了狂怒。他在脑子里翻找着,想找出他母亲准确的形象,但怎么找也找不到,他被自己的愤怒点着了,嘴里的血腥味更浓了。
随后他看见了自己苦苦寻找的图像,她母亲的面目变得清晰了——只不过他认出那是他死去的父亲的面孔,但有点儿变形,皮肤更柔嫩,胡楂儿没有了,嘴唇或许更丰满一些。他父亲代替了他母亲空缺的面孔。他睁开眼,觉得这样做或许能驱散这个幻影。他已经咬破嘴唇的内层,他的舌头在感触口内粗糙的细节,牙齿上的小缺口和渗出的血腥味。他站起身来,握紧酒杯,把酒杯朝墙摔去。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酒杯并没有摔碎,它只是裂成了两半。
他目瞪口呆,愤怒被不相信堵住了,他期望看见的是满屋横飞的玻璃碴。失望的情绪让他冷静了一点儿,但这稍纵即逝的冷静立刻就被狂怒和对酒的渴望所淹没。他拿起酒瓶子喝,似乎这样才能浇灭他对酒的燥渴,他打着嗝往下咽,酒洒了一地,也洒了他一身,他使劲扔出酒瓶,酒瓶心花怒放般的爆出一阵碎玻璃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