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亲吻节(第16/21页)
卢伊吉喜欢折花,在路上那些精心饲弄的花园的主人那里留下了恶名。他控制不住自己,花匠们的愤怒对他丝毫不起作用,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直到他们疑惑起来:难道他是个聋子?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可耻之处。优雅的手指从花丛中飞快地摘下一朵花,摘花的动作如同能把观众迷住的舞蹈,至少在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前,大家的愤怒是处于凝固状态的。卢伊吉登门造访时从不空着手。他在医院的走廊里一边走一边送出鲜花,他就是这样认识苉雅·詹内绨的。她从没想到碰见一个散发花朵的白痴会改变她的人生。
他走进她的房间,脸上的微笑让他充满朝气,传递着一种信任。他递上一束傻里傻气的红色天竺葵。虽然没必要问“是给我的吗”,但她还是问了,问完后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卢伊吉把花递给她后正要往外走,就听见苉雅说道:“哦,你看!”
一条蜈蚣正沿着墙壁往上爬。
“太不公平了,”她说,“我只剩下了一条腿,你再看她,有一百条。”
她吃惊地听到这个送花的男人说:“不是所有人都能辨别蜈蚣的性别的,你肯定看到了她背上的螯。蜈蚣很友善,从不咬人,至少我从来没被它们咬到过。”他轻轻地把蜈蚣从墙上拿下来,放在手掌上,好让他俩都看得清楚一点儿。
年轻人看着她,眼睛是坚果一样的棕黑色。“把她翻过来。”他说。
她想都没想就照他的话做了。他用一根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脊椎。
“真是个了不起的尤物。蠕虫是如何变成脊髓的呢?那是我们和蜥蜴、狗和猴子共有的部分,我们有,鱼和蛇也有。不知何故,它体内的水分变成了有意识的液体,充满了闪烁着智慧的电脉冲。一个在骨头和甲壳里闪光的蠕虫。”
“蚯蚓是一种独腿生物,它整个身躯就是一条腿。这是一个把极端的概念推向逻辑性结论的典范,按说,当逻辑被推向极端,它就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对于独腿生物来说,那条‘独腿’并不能走路,它只能蠕动。”
蜈蚣是‘腿’这个概念演变的极端。它对“腿”这个概念的颂扬比任何其他生物都要卖力。
“是蜈蚣创造了腿,还是‘腿’这个存在于其他空间的概念映射到了蜈蚣身上,赋予这个概念以血肉、形式和实质?”
苉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苉雅像一个枢轴一样在床沿上转动着屁股。只有一条腿这件事让她觉得自己很滑稽。她把脚踏在地上,当她的重量移到脚上时,五个脚趾铺叉开来。多么精妙的人体力学啊。
床边那根残肢的轮廓干挠了她的思绪。她扭动屁股,整个人向前挪动了一点儿。她惊讶地发现可以用屁股来行走,她在床上用屁股向后“走”了“走”,又向前“走”了“走”,像婴儿一样沉浸在对自己身体的发现之中。
脚着地后,她像一只钟摆一样开始在脚跟和脚趾之间前后摆动,摇摆在自身的吊床上。前倾时,呼吸从她身体里跌落出去,她悬空了,然后空气又充满了她,并把她往后推。是空气在呼吸她,呼吸给了她声音。
就像是把自己摇晃到了一种迷乱状态,或者说摇晃到了性高潮,她的叹息有了强度,那是来自她体内深处的声音。
摇摆过程中,后仰之前她会用心体会一下瞬间悬浮的感觉,在那一刻时间是静止的,她取得了完全的平衡和控制。
她又前倾了一次,然后突然停住。
她用一条腿站住了,像一只鹳一样保持着平衡,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这是一种不同意义上的平衡,双倍的重量落在了一条腿上,但找到这个平衡点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