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26/36页)

所以他没有逼问那个弄破了帽子的年轻姑娘,她是从哪里、怎么来的。如果她想让他们知道,而且也能坚强地讲完,她会讲的。他们此刻想的是,她可能需要什么。在这个关键问题之外,每个人都藏着另一个问题。保罗·D发现她的鞋是崭新的,觉得蹊跷。塞丝被她那甜美的名字深深打动了;关于闪闪发光的墓石的记忆,使她倍感亲切。丹芙,却在颤抖。她望着这个瞌睡美人,想得更多。

塞丝把帽子挂在木钉上,慈爱地转向那个姑娘。“是个可爱的名字,宠儿。干吗不摘下你的帽子?让我来给大家做点吃的。我们刚从辛辛那提附近的狂欢节上回来。那儿什么都值得一瞧。”

塞丝正在表示欢迎,宠儿笔直地嵌在椅子里,又一次进入了梦乡。

“小姐!小姐!”保罗·D轻轻摇了摇她。“你想躺一会儿吗?”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站起身来,勉强迈动柔嫩的、不堪重负的双脚,缓缓地走进起居室。一进屋,她就栽倒在贝比·萨格斯的床上。丹芙摘下她的帽子,把带着两方色块的被子盖上她的脚。她像个蒸汽机似的喘起气来。

“听着像咆哮。”保罗·D说着关上门。

“她发烧吗?丹芙,你摸摸她烧吗?”

“不烧。她是冰凉的。”

“那么她在烧。发烧都是从热到冷。”

“可能是霍乱。”保罗·D说。

“是猜的?”

“那么多水。明显的症状。”

“可怜见的。这房子里没有什么能治她的病。她只能自己挺过去。那种病才可怕呢。”

“她没病!”丹芙说道。她声音里的激动把他们逗笑了。

她一睡就是四天,只为了喝水才苏醒和坐起来。丹芙照料着她,看她酣睡,听她吃力地呼吸,而且,出于爱和一种膨胀的、要命的占有欲,像隐瞒个人缺陷一样掩饰宠儿的失禁。在塞丝去餐馆、保罗·D四处找驳船去帮忙卸货的时候,她偷偷地洗了床单。她把内衣煮了泡在上蓝剂里,祈求高烧退去,不留下任何损害。她照料得这样专心致志,竟忘了吃饭,忘了去那间祖母绿密室。

“宠儿?”丹芙会小声地叫。“宠儿?”可是当那对黑眼睛张开一条缝时,她能说的也只是:“我在这儿。我还在这儿。”

有时候,如果宠儿睡眼蒙眬地躺上很长时间,一言不发,舔舔嘴唇,再深深地叹着气,丹芙就慌了。“怎么啦?”她会问。

“沉重,”宠儿嘟囔道,“这地方真沉重。”

“你想坐起来吗?”

“不,”那粗声粗气的声音说。

宠儿花了三天时间才注意到暗色被子上的橙色补丁。丹芙非常满意,因为这使她的病人醒的时间更长。她似乎完全被那褪了色的橙红色碎片吸引住了,甚至费劲地靠胳膊肘支撑着身体,去抚摸它们。这很快使她疲惫不堪,于是丹芙重新安排好被子,让它最有活力的那部分留在病姑娘的视线里。

耐心,这丹芙闻所未闻的东西,占据了她。只要她的妈妈不来干涉,她就是个同情体贴的楷模,可是一旦塞丝企图帮点忙,她就立即变得暴躁起来。

“她今天吃了什么东西吗?”塞丝询问道。

“她得了霍乱,不该吃东西。”

“你能肯定吗?只不过是保罗·D瞎猜的。”

“我不知道,可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就是不该吃东西。”

“我以为得霍乱的人什么时候都在呕吐。”

“那不吃就更有理由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