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第5/8页)
“接着揍他。”孔卡瑟尔上尉对那个人说。
“可恶!”有个声音用法语骂道,“你们真是太可恶了!”
我就像他们一样深感震惊。这两句话中夹杂的美国口音,在我听起来,竟全然带着朱莉娅·沃德·豪夫人23的《共和国战歌》那样的激情和气魄。其中,愤怒的葡萄已被踩碎踏平,可怕的快剑已发出闪光。24我的对手挥起拳头正要朝我猛击,它们却让他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史密斯太太在孔卡瑟尔上尉的身后,在走廊对面的尽头出现了,而为了看清是谁在说话,孔卡瑟尔不得不收拾起那副懒洋洋的超然姿态,那把枪也不再对准我,我也趁机挪向一边,躲开了那只拳头。史密斯太太穿着一身旧殖民时代的睡袍,头发用金属发卷弄得朝上卷起,这给她带上了一种立体派25艺术家的奇怪气息。她坚定地站在拂晓的晨光中,用犀利尖锐却又支离破碎的句子训斥着他们,那些短语都是从《雨果法语自学教程》里东拉西扯搬出来的。她告诉他们,可怕的嘈杂声将她和她丈夫从睡梦中惊醒;她谴责他们是一群懦夫,竟然攻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她要求他们出示搜查证——搜查证,又是搜查证:可是雨果法语教程中没有这个单词——“把你们的搜查证拿出来给我看!”“你们的搜查证在哪儿?”这个神秘的字眼镇住了他们,比那些他们能听懂的话更有恐吓力。
孔卡瑟尔上尉开始说话了:“夫人。”她转过身,定睛注视着他,一双近视眼中露出凶狠的光芒。“是你!”她说,“哦,对啊。我以前见过你。你就是那个连女人都打的家伙。”雨果法语教程中根本没有这样的字眼——现在只有英语才能表达出她的愤怒。她冲到他面前,把所有那些艰苦习得的法语词汇统统抛在了脑后。“你竟敢跑到这里来挥舞左轮手枪?把它给我!”她伸手向他要枪,仿佛他是一个拿着弹弓的小男孩。孔卡瑟尔上尉或许听不懂她说的英语,但他非常清楚那个手势是什么含义。他把手枪塞回皮套里,扣好扣子,就像是在生气的母亲面前守护自己的宝贝玩具。“从椅子上滚下来,你这个黑人败类。跟我说话你要好好站着。”这道来自纳什维尔种族主义的回音好像烫伤了她的舌头,为了捍卫她的全部过去,她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你是你们民族的耻辱。”
“这个女人是谁?”孔卡瑟尔上尉虚弱无力地问我。
“总统候选人的太太。你以前见过她。”我觉得他直到现在才想起在菲利波葬礼上发生的情景。他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他的手下透过墨镜盯着他,等他发号施令,他却毫无反应。
史密斯太太重拾起了《雨果法语自学教程》中的词汇。我和史密斯先生参观杜瓦利埃城的当天,在那一整个漫长的上午,她肯定花了巨大的工夫认真学习。她操着难听的口音说:“你们搜也搜过了。你们什么也没有找到。你们可以走了。”除了缺少几个名词以外,这些句子对于才学到第二课的人来说,已经用得很合适了。孔卡瑟尔上尉犹豫起来。史密斯太太又开了口,还雄心勃勃地使用了虚拟语态和将来时态,虽然她把两者搞错了,但是孔卡瑟尔上尉依然能听明白她想说什么:“如果你们再不走,我就要叫我先生过来了。”他屈服了。他带领手下出了门,很快便走下了车道,一路上强装大笑,闹出的动静比刚来时还要响,企图以此抚慰他们受伤的自尊心。
“那家伙是谁?”
“琼斯的一个新朋友。”我说。
“一有机会我就要跟琼斯先生说说这事儿。近朱者赤近墨者……你的嘴巴在流血啊。你最好跟我到楼上来一下,我用李施德林漱口水给你洗洗。我和史密斯先生出门旅行,上哪儿都不会忘记带一瓶李施德林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