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第10/19页)

与众不同的是,在另一只抽屉里,主要盛放着许多的管装胶水、图钉、发夹、钢笔墨囊和回形针,其中有一个陶瓷小猪存钱罐。小猪虽然很轻,晃一晃却也照样哗啦作响。我本不想打破它,可是如果不检查一下里面有什么,就这么把它扔到越堆越高的垃圾堆里去,好像也挺傻的。我砸破小猪,发现了一枚蒙特卡洛的价值五法郎的轮盘赌筹码,和我几十年前在做弥撒时放进募捐袋里的那个筹码一模一样,另外还有一枚失去光泽的旧奖章,系在一条缎带上面。我看不出这是什么奖章,但后来当我把它拿给马吉欧医生看时,他认了出来。“法国抵抗奖章。”他说,也就是在那时,他补了一句,“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抵抗奖章……法国沦陷的那几年里,我和母亲之间没有半点联系。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还是偷来的,或者是某人作为爱情信物送给她的?马吉欧医生对奖章的来历毫不怀疑,我却很难相信母亲会是一个英雄人物,尽管我也毫不怀疑她可以演好这个角色,就像她扮演多情女子和英国游客逢场作戏一样成功。甚至在蒙特卡洛那种可疑的背景环境下,她都成功地让往见学校的神父们相信了她是一个诚实正派的人。我虽然对她所知甚少,却也足以看出她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喜剧演员。

然而,尽管她的账单凌乱不堪,她的遗嘱却丝毫不乱。条款清晰,文字精准,落款写有“拉斯科-维利耶伯爵夫人”的签名,还有马吉欧医生作见证人。她把酒店变成了一家股份有限公司,资产分为一百只名义股份,一股分给马塞尔,一股分给马吉欧医生,还有一股分给她那位名叫亚历山大·迪布瓦的律师。她自己掌握了剩余的九十七股,加上三份股权过户转让书,整齐地夹在遗嘱文件上面。公司拥有全部资产,连最后一只汤勺和餐叉都要算上,我分到了六十五股,马塞尔有三十三股。从各方面来说,我都是“特里亚农”酒店的所有者。我可以立即开始实现前天晚上的梦想——中间只须耽搁一点时间去尽快办理我母亲的葬礼,因为天气炎热,所以必须得快。

事实证明,马吉欧医生在丧事安排方面提供了无比宝贵的帮助。当天下午,我们便把她移到了肯斯科夫山村中的小型墓地,在许多个小坟包中间择地挖穴,为她举办了适宜得体的天主教葬礼仪式,然后将她安葬了进去。马塞尔在她的墓穴前厚颜无耻地痛哭流涕,她的墓穴看起来就像挖在小城街道上用来排水的深坑,因为四周到处都是海地居民为他们的亡者搭建的小屋,在万灵节75那天,他们会在里面摆上面包和葡萄酒祭奠亡者。当人们用小铲刀将泥土铲到棺木上的时候,我心里盘算着,该怎样除掉马塞尔才算是最好的办法。每到这个时段,山上总是笼罩着浓墨般的乌云,而我们在乌云的阴影下已经站立良久,现在云层破碎,暴雨骤然倾泻,逼得我们赶紧奔回出租车上,神父带头跑在前面,掘墓工人们在队尾殿后。当时我还不了解情况,后来我才晓得,不等到第二天早上,那些掘墓工人是不会返回墓地给我母亲的墓穴盖好泥土的,因为没有人会在夜晚的坟地里干活,除非他是受伏都教巫师之命爬出坟墓在黑夜里做苦工的还魂尸。

马吉欧医生那天晚上请我在他家吃饭,另外他还给我提供了许多不错的建议,只可惜我当时不够明智,没有理会它们,因为我怀疑他可能想帮另外一个委托人夺取酒店的控制权。正是他在我母亲公司里持有的那一只股份让我对他心生猜忌,尽管他签字的股权过户转让书已经在我手中。

他住在一幢三层楼房里,位于佩蒂翁维尔的山坡低处,带有塔楼和镂空花纹饰边的阳台,颇有点儿像缩小版的“特里亚农”。花园里生长着一棵干枯的南美杉,满树松针张牙舞爪,活像维多利亚时代小说里的一幅插图,而当我们吃完饭坐下闲谈时,房间里唯一一样现代的东西,便是电话。它就像因为疏忽大意而陈列在古董博物馆里的一件现代展品,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鲜红的窗帘上那些厚重的褶边,四角带有圆球装饰的临时茶几上摆放的羊毛桌布,壁炉台上的瓷器物件(其中有两条小狗,眼神和马吉欧医生一样温和),医生父母亲的肖像(嵌在椭圆形镜框里用淡紫色丝绸衬垫的彩色照片),以及多余的壁炉中那道起皱的屏风,都代表了另外一个时代。文艺作品放在装有玻璃柜门的书橱里(马吉欧医生把医学专业书籍搁在自己的诊疗室中),都用老式的小牛皮装订了起来。趁医生出去“洗手”(他用文雅英语如是说)的工夫,我查看了这些书。里面有三卷本的《悲惨世界》,少了最后一卷的《巴黎的秘密》76,加博里欧77的几本侦探小说,勒南78的《耶稣传》,此外,让我深感惊讶的是,在这些书中居然还有马克思的《资本论》,也用小牛皮装订,远远看去和《悲惨世界》没有任何区别。马吉欧医生手肘边的台灯上有一只粉红色的玻璃灯罩,相当高明的是,里面点的是灯油,因为即使在那个时候,供电情况也是很不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