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第9/19页)
摇铃声响个不停,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火灾警报。我披上睡衣,打开了房门。就在这时,同一层楼里的另一扇房门也打开了,我看到马塞尔冒了出来,他那张宽大扁平的黑人面孔上挂着一副半睡半醒的表情。他穿着一套鲜红艳丽的丝绸睡衣,站在门外犹豫了一小会儿,我趁机瞅见了他睡衣口袋上的两个字母:一个M和一个Y,相互缠绕在一起。我寻思着:M当然是马塞尔(Marcel),但Y又是谁呢?直到后来我才想起,我母亲的教名是伊薇特(Yvette)。那套睡衣莫非是一件定情礼物?对此我颇感怀疑。这对字母组合更有可能是我母亲对传统观念做出的挑战。她品味一流,马塞尔则体态健美,穿着一身鲜红色的丝绸睡衣也不乏魅力,再说她也没那么心胸狭窄,不会在乎住在这里的二等旅客会有什么看法。
马塞尔见我正盯着他,便用道歉的口气对我说:“她要我。”然后他就慢吞吞地,看来好像不太情愿地走向她的房门。我注意到他没有敲门就直接进去了。
我回房继续睡觉,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比刚才的义和团还要奇怪。我在月光下的湖水边漫步,打扮得像一名辅祭的童子——我感到静止不动悄无声息的湖水吸引着我,让我一步一步地向湖中走去,直到脚上的黑色长靴没入水中。这时,起风了,湖面上泛起水波,好似一道潮汐引起的轻浪,却并未向我涌来,反而朝后升起,慢慢退去。我这才发现自己正走在干燥的卵石上,身边是一片碎石沙漠,而湖泊只剩下在遥远地平线上的一线闪光,我的靴底还破了个洞,钻进来的碎石硌得我脚板生疼。我醒了过来,这才发现酒店上下已经乱作一团,楼梯和地板被人踩踏得震动不已。伯爵夫人,我的母亲,去世了。
我这趟旅程是轻装出行,海地天气太热,我随身携带的欧式西服没法穿,只有几件俗艳的运动衫可以穿去母亲离世的房间。我挑的那件是以前在牙买加入手的,鲜红的衣料上覆满花纹图案,选自18世纪一本论述海岛经济的书籍。此时他们已经替母亲收拾过了,她仰卧在床上,身穿一件精致透明的粉色睡衣,脸上浮现出一缕充满暧昧的神秘微笑,甚至流露着肉欲得到满足般的快感。不过,她脸上的脂粉在炎热的天气中有点结块了,我无法强迫自己去亲吻那些坚硬的粉块。马塞尔站在床边,很应景地穿着一套黑色西服,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仿佛他的面庞是暴风雨中的黑色屋顶。我原本只把他当作是母亲生前最后的奢侈品,但听他极度痛苦地向我诉说,我却没法只当他是个吃软饭的混蛋。“这不是我的错,先生。我跟她说了一遍又一遍:‘不行啊,你的身子还不够结实。再等一阵儿吧。如果你再等等,事情就会好很多的。’”
“她是怎么说的?”
“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被单掀掉了。每当我看到她那样,我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动身准备离开房间,一边摇晃着脑袋,仿佛要甩掉眼中如雨点般的涟涟泪水,随后他突然又飞奔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猛地将嘴唇贴在隆起的被单上,下面就是母亲的肚皮。他穿着黑色西服跪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某个黑人神父在举行一场淫秽下流的仪式。是我,不是他,离开了房间;是我去了厨房里张罗,让用人们重新开始干活,准备客人们的早餐(连厨子都被眼泪弄得有点没法工作);是我给马吉欧医生打了电话(那些日子里电话还是常常可以打通的)。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马吉欧医生后来对我说,而“我对她所知甚少”是我在茫然惊讶之余所能说出的唯一一句话。
第二天,我仔细查阅了她的文件,想找出那份遗嘱。她不太会收拾东西:书桌的抽屉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账单收据,顺序杂乱无章,让我没法分辨,甚至不同年份的单据都混在了一起。有时候,在一堆洗衣房的收据里,我还翻到了以前被称作“情书”的字条。有一张是英文的,用铅笔写在一张酒店的菜单上:“伊薇特,今晚来找我吧。我正在慢慢死去。我渴望得到慈悲。”这是酒店里的房客写给她的吗?我不知道她是为了这份菜单还是为了上面的情话才保留了它,因为这份菜单非常特别,是为庆祝某年7月14日的攻占巴士底狱纪念日而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