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第3/5页)
贝塔具有良好的接受能力。列宁和斯大林的理论他读得越多,就越深信,这正是他所寻求的。他的仇恨像波涛汹涌的河水向前奔流,但是毫无用处。最简单的莫过于为党所用。真是如释重负:有用的仇恨,为社会服务的仇恨!
他仇恨的根基就是萨特所说的“恶心”的同样的反应,亦即,对于作为由自然和社会法则所决定的、服从时间的毁灭性作用的、生理学上的存在物的人的反感。人应该设法打碎这样的镣铐,即使必须用自己的鞋带来拔高自己,也要使自己提高。如果贝塔是法国人,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存在主义者,虽然这样的张狂也许还是满足不了他。他对精神方面的思辨报以鄙夷的微笑,因为他记得在集中营里目睹过哲学学者们因为一堆垃圾而打斗。人类的思想是没有意义的,托词和自欺都容易戳穿,真正有意义的是物质的运动。他吸收了辩证唯物主义,就像海绵吸足了水一样。其唯物主义的一面制止了他对残酷真实的渴求;其辩证的一面让他突然跳跃到人类的上方,到达一种把人视为历史的材料这样的观念。
在很短的时期之内,他出版了一本新书。其标题本身就象征了他的态度:《石头世界》。石头的,所以就是无情的、荒芜的。这本书由极短的故事组成,几乎没有描绘,不过是关于他的见闻的札记而已。他十分善于使用物质的细节来提示人的某种完整的处境。“石头世界”是打败希特勒和二战结束之后的中欧。因为他在德国的美占区逗留过一段时间,他拥有大量而广泛的描写对象:各民族和社会地位的人,前纳粹分子,前囚徒,得知所发生的事而感到困惑的德国中产阶级,美国士兵和军官,等等。在他平和的语句下面,潜伏着一种对于文明的无限的愤慨,因为这样的文明的果实竟然是希特勒主义。他推出了一个等式:基督教等于资本主义等于希特勒主义。这本书的主旨是文明的终结,其基调可以归纳为一个简单的抗议:你对我谈文化,谈宗教,谈道德,你看看这些东西造成的后果!
在贝塔看来,正如在他的许多同时代人看来那样,希特勒的统治乃是欧洲资本主义时代的极点,它的崩溃宣告了世界规模的革命的胜利;未来很可能还需要继续奋斗,但是转折点已经过去。战后初期像他那样的青年人写的几乎全部作品,都提出了人面对历史规律感到无力这一主题,甚至怀有最佳意向的人们也已经落入纳粹的恐怖机器之中,被化为担惊受怕的洞穴人。读者大众面对一个两难的困境:一方面是把邪恶推到浮面上来的古代文明,另一方面是只有通过东方的凯旋的强力才能兴起的新的文明,二者必居其一。成功对人的想象力的控制十分有力,以至于这胜利显得不是源于人的设计和有利的条件,而是反映了时代的最高法则(实际上,在二战中,俄国及其貌似不可战胜的秩序距离失败是只差半步的)。
在《石头世界》这本书里,贝塔最后一次努力使用了诸如节制、隐蔽的隐喻、被掩饰的愤怒等在西方文学里被认为有效的艺术手段。很快他就承认,他对于“艺术”的全部忧虑都是肤浅的。相反,他越是往下走,越是受到赞扬。他以后的作品,可以预料,是喧嚣、激烈、鲜明、偏颇的。因为党的作家们(他入党了)开始争先恐后地努力争取变得容易接近和直截了当,所以文学和宣传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他的写作开始引进越来越直接的新闻报道风格。他放肆恶毒地攻击资本主义,亦即,帝国范围之外发生的一切。他可能会从新闻中摘取关于马来亚战争或印度饥荒的一段新闻,然后加工成为既不是文章也不是快照的东西。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九五〇年。从他被盖世太保逮捕以前的日子算起,他有了巨大的变化。他以往的羞怯和勉强的谦恭不复存在。以往他走路稍微有一点驼背,现在挺直身子,显出十足的自信。他显得枯燥,对工作专心致志。一个腼腆的世人变成了一个政治人物。那个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有名的宣传家。每星期,他都在政府的一家周刊上发表一篇强词夺理的文章。为收集故事,他多次访问东德。一个曾经不求功利地写作的作者,在为某一个事业服务的时候,其作用乃是新闻通讯员不可企及的;他在标题上使用了作家这一职业的全部知识,来杜撰不实的文章用以反对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