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9/95页)

我走进书架,把书放进中世纪类,转身看了看老太太。

“小孩子吗?”

“不不不!什么小孩子小孩子的!我是问女婿和女儿能不能出去!他跟主管要好,在海德堡上大学的时候起就好上了。”

“他怎么没跟您一起出来?”

“他在那儿有事要办。还得一天,还得两天……那儿的一切都完了。没完没了的‘出来,出来’,房子里的人都走光了,鸡毛满街飘飞,人都被拉走了,拉走了……”

她喘息着,沉默了。

门外传来瓮声瓮气的开玩笑的声音。顾客和经理确定了木材的价格,木材来自奥特沃茨克犹太人隔离区留下的房屋,由德国区长批发卖给波兰企业家。门吱扭响了一声,他们到店里来签合同。老板不喝酒,但是在办事特别顺利的时候,又好像要喝一杯。

“我得去办我的事。”老太太忽然说。把膝盖上的大衣扔下,小步走到院子里去。

办公室娇小的女办公员隔着桌子对我笑了一下。她娇小而干瘦,坐在那小椅子上挺舒适。她成天看低俗言情小说,是工程师派她来看守账目的。按照他的计算,公司赢利水平太低。在她上班的第二个星期,账房少了一千兹罗提。经理自掏腰包补上了亏空,可工程师失去了对娇小女办公员的信赖。她每天只呆在办公室几个小时,她既不看仓库一眼,也不懂黏合剂是什么,沥青是什么,可是却像邮差一样准时向我提供地下小报,上面绘有宝剑和犁耙图案。我羡慕她参加地下活动,因为我本人喜欢半隐蔽地写公告、大量读书、写诗并在清晨诗会上朗读。

“这个老太太怎么回事?家具太多了吗?”娇小的女办公员冒出一句挖苦话。她头上束起高高的发髻,头发却很蓬乱。

“人人都得想办法自救。”

“得有亲朋好友帮助。”她狡黠地眨眨眼。她涂脂粉太不细心,细长的鼻子发光,好像上面抹了牛油,“您是杂志编辑,诗歌怎么样了?封面干燥了吗?”

经理拉着老太太的手,把她带到办公室来。车夫来了,为的是取暖。他在炉子旁边蹲下,伸出经受风雪严寒而变粗糙的手掌烤火。身上的羊皮袄冒出蒸汽,发出潮湿皮革的气味。

“城里有岗亭。”车夫说,“我到了市中心。街上没什么人。都说他们收拾完了犹太人,也要把咱们运走。咱们这儿也要抓人。教堂周围,火车站附近,都布满了宪兵。”

“看着壮观。”女办公员咕哝出一句。她神经质地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穿上过大的雪靴,迈出步子,细瘦修长大腿的优美曲线,无意中透过薄薄的破旧衣服显露出来。

“我怎么回家呢?”

“步行。”我一边尖酸地回答,一边迅速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强风卷着雪,吹到我脸上。工人对着一个装有石灰的大铁箱子有节奏地点着头,他冷得直跺脚,像一匹打瞌睡的马。他用一把铁铲搅动沸化的石灰,一团一团白色的水汽从沸腾的混合物料中升腾,刮到他脸上来。工人整个冬天都在不间断地干活,他们每天在户外加工两吨干石灰,以备夏天使用。

经理关住了仓库大门。街上出现抓人事件的时候,我们就用门杠顶住门。喝醉的警察们清理了街上剩下的人群,人群都往地里奔跑。德国宪兵虽然不在乎人群和他们的忧虑,但是对警察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注意,铁掌皮靴在路面上咯噔咯噔作响,不紧不慢。住宅围墙下面的场地上,还有杂沓话语声。窗户和窗台下面,小贩们冻得膝盖发抖,穿着草鞋不断地跺着脚,嗓音沙哑,叫卖篮子里的东西:蛋卷、香烟、布丁、点心、白面包、黑面包。给人的感觉是,房屋昏黑的墙壁在抖动、在叫卖。大门里,有人用老式的秤来称新鲜猪肉的分量,急急忙忙里倒出私酒出售。学校后面的房屋里面,寻欢作乐还在进行。旋转木马轮盘上每一匹马的背上都坐着一个傻头傻脑的孩子,那大轮盘在十分刺耳的音乐伴奏下旋转,威风凛凛的。空心的木制汽车、自行车、翅膀展开的天鹅,都在空中舒适浮动,上下起伏,像是在水波上。有木板挡住的工人在旋转木马下面走动、干活。在色彩鲜艳的靶场和帐篷下边的动物园内(因为下雪而显得苍白的广告牌上说,到场的队伍有鳄鱼、骆驼和野狼)空空荡荡,令人绝望。收容所来的几个卖报纸的腋下夹着几捆德文报纸,在车站出售,显得畏惧得很。没有乘客的电车在广场转弯,铁轨发出叮叮声响,沿着林阴道徐徐行走。树木挂满白雪,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烁,像是易碎水晶雕刻出来的。这是一个平常的集市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