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8/95页)
“你不过是说说罢了。他们要是出不去,怎么办呢?”她把目光从天花板转移到了窗户。她把皮肤松弛的、收缩的和僵硬的手掌放在黄色围巾上,收拢了手指,似乎要把围巾从肩膀上撕下来,却又软弱无力地滑向膝盖上。
“夫人,您怎么说这样的话呢?”经理吹了一声口哨。他抚摸一下茂密金黄和波纹状的头发,扭了一下头部,把头发甩开,很不耐烦。因为这个动作,府绸袖口下露出了金色的“朗吉努斯”商标字样,绵长、弯曲,配合着袖口的曲线——这是公司在商贸大街那段好日子的纪念品啊。“您想到哪儿去了。您女婿是主任,想出去,就可以出去!解决必须解决的问题,文件夹衣袋里装着——神气!谁看不见他呀?他们怎么出去,您操什么心呢?”他把一个小椅子拉过来,坐在上面,舒舒服服伸出穿了军官长筒皮靴的脚,“您应该考虑,从什么地方买住宅!他们要多少,您知道吗?五万!好,在战争第一年,有人买了一块角落,不然怎么办呢?出租,靠收租金活着吗?助人为乐吗?”
“你有你的办法!”夫人轻声说,嘴角轻微一翘。
“上帝保佑,人有一双手,两只脚,会考虑在哪儿能够有生路,就为这个活着!塔杜施先生,”他对我说,“您女友酿造了二十五升酒。会节约的姑娘!煤炭少用了一半。能干,没说的!”
“她打过电话了。”我嘟囔着说,“要进城送酒去。应该快回来了。”
炉子和衣架中间光线昏暗,但是暖和。后背暖烘烘的,很舒服。我感到头重,里面嗡嗡的。烧酒和鸡蛋的劲头都上来了。关于中世纪修道院的这本书激发我对于昏暗斗室产生了朦胧幻景,在那里,在人们的迷信、部族的屠杀和城市的大火当中,上帝完成了对人类灵魂拯救的工作。
“扬奈克,箱子准备好了吗?”老太太闷声闷气地说,那声音好像从井底冒出来,“扬奈克你知道,这是我女儿仅有的财产。她不会照顾自己,习惯了母亲的照料。”
我在炉子旁边取暖,看了一下地板。从沙发床上垂下来的毯子没有垂到打蜡的红地板上。毯子下面露出雷明顿牌的黑色布罩。我从棚子里搬来机器,以免它受潮,又塞在床下,以防万一。
“夫人,咱们这儿一切都应该井井有条。”经理习惯地搓了搓手,看了我一眼,“井井有条,像在保险公司里。怎么,夫人您不认识我啦?”
“在这儿,他们怎么会找不到我呢?这条街道这么短小,又在城边上。”老太太突然着急起来,“我得打电话。”说着,在沙发床上扭动起来。
“老太太糊涂得疯了是怎的?”经理突然大叫,眯缝起一双诚恳的蓝色的眼睛,麦秆色的睫毛盖住了眼睛,“要把德国人招来吗?让他们偷听别人的话吗?好啊,可是别听咱们的!”
老太太吓得害怕了,像受了惊吓的猫头鹰一样膨胀起羽毛。两只手在胸前交叉,好像感到挺冷,机械地用手指转动戒指,在衣襟上擦拭。
“您是怎么到了我们这儿来的?”为了有话可说,我问。
办公室的门吱吱响。一位顾客跺脚,抖掉鞋上的雪。经理扶了一下椅子,站起来迎接顾客。老太太抬起无精打采的眼睛,瞧着我。
“我遇到过街道戒严,一共二十七次呢。你知道戒严是怎么回事?大概不知道吧?没什么,”她激动得喘息起来,摇摇手,挺和气的,“那时候,我们隐身在沙发后面一间特别的密室,一共二十个人!小孩子都学会了,一旦当兵的走动或者用枪把敲墙,一旦他们开枪,小孩子们就只默不作声,睁着眼瞧着,你知道吗?他们能不能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