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10/95页)

在街道深处,一座座石头结构房屋和一排排光秃细瘦的树木挡住了视野。水道受到拒马、柱座和铁轨梁木的保护;在水道外侧,人群被一排宪兵围住,慢慢走向水道。人群内部浮现出有帆布包裹起来的满载货物的大卡车,在雪地里留下车轮痕迹,笨重地开向大桥。一个妇女从人群中跑出来,追着最后一辆卡车,没有追上,汽车加速了。那个女人伸出双臂,显出绝望的神情,如果不是宪兵伸出援手,她可能要摔倒在地上了。宪兵把她推回人群。

“爱情,当然,爱情。”因为激动,我突然想起这句话,又赶快逃回仓库,因为街道上开始抓人,广场已经空无一人。

“你未婚妻来电话了。”经理说。他情绪很好,抖动着红胡子哼着小调,两只脚还划出舞蹈的狐步,“从奥霍塔打来的,可是不会很快的,因为到处都在抓人。得晚上才到。”

干瘦、傲气的女办公员瞥了我一眼,带着一股子恶意。

“肯定对待我们也像对待犹太人那样了?您着急了吧?”

“她应该有办法的。”我对经理说。实际上我后脊梁骨都凉了。我拿起火棍捅了捅炉子,添了一点泥煤,打开的小炉门冒出满屋子的烟。“这个月,也许咱们接不到来货了?一定是要检查车皮的。”

经理露出苦相。他坐在椅子上,用钢琴家似的细长手指弹着桌面。

“就算不检查,咱们又能够怎么样呢?”他说得很丧气,“工程师怕积存水泥和石膏,石灰只是给德国人原来建造贝姆军营用的。你说怎么办?想着招财进宝呢?格罗霍夫斯基公司收到三车皮水泥,博罗维克银号要什么有什么,咱们呢?”

“你说话别夸张。”女办公员说,“等他们在棚子里一挖,就找到……”

“肯定能找到!因为是我亲手办的!不然谁还到这仓库来?是啊,店主要借给咱们大秤用了。”

电话铃响了。经理在椅子上转身,抄起听筒,比女办公员早了半秒钟。他做了一个无声的手势,把听筒交给我。

“我们的汽车。”我轻声说,用手掌挡住听筒,“说什么?”

“给五十。”

“五十。”我用德语对听筒说,“晚上?那就晚上吧。”

“好极了,一起吃点什么吧。”

老太太在沙发椅上坐着,像被赶进角落里的一只野兽。经理忙起来,给菜汤加热,整理小桌子。

“工程师从咱们这儿得到的收入少,第一,他要开除这个妞儿,第二……喂,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我说,口气消沉,“我们把什么都押在私酒里了。这情况,你是知道的,买几本书,几件穿的,等等。写字纸也费钱。”

“那些诗歌卖不出去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卖。我写诗,不是为了卖。又不是砖头,也不是沥青。”我回他,很扫兴。

“如果是好诗,肯定有人买的。”经理一面咬着面包,一面说,“能挣几千块呢。你的脑瓜不错。”

老太太吃得慢,但是胃口挺好,一排大金牙咬进面包。我盯着看这一排金牙的光辉,不由得估算着它们一共有多少分量、值多少钱。

门吱吱扭扭开了,进来一位顾客。他是附近小教堂的助祭,戴着角质眼镜,怯懦地微笑着。他说了说抓人的事,然后订购几袋水泥和粗粒小麦面粉,用捆成一沓的真钞兹罗提付了款。

“赞美基督。”说着,他戴上黑色帽子,出门的时候,道袍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