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63/95页)

不可否认,奥斯威辛和比尔克瑙的情况逐渐从坏变好。起初,打人、杀人随时随地发生,后来变成零星的。起初,犯人侧身睡在地板上,须听口令翻身,后来睡上木床,可以随便翻身,甚至还有一个人睡的床铺呢。起初,犯人站立等候点名,要站两天,后来只需站到九点钟。起初,不准外面邮寄包裹进来,后来,允许邮寄五百克,到最后,随便寄多少都可以。原来,囚服不准有衣袋,后来,在比尔克瑙,甚至可以穿便衣。集中营里是“越来越好”了。在开营三四年之后,我们都认定,恐怖惊骇的事不再重复,而且感到骄傲的是,我们存活了下来。德国人在前线的情况越不好,集中营里的情况就越好,让他们在前线败得更惨吧……

在波斯集市,时间是倒流的。我们又看到了一九四〇年的奥斯威辛。女人们贪婪地吞饮菜汤——这样的东西,在我们营里是没有人吃一口的;她们都发出女人的汗味和血腥味。她们从早晨五点钟就等着点名,等到数人数的时候,差不多九点了,这才给她们凉咖啡喝。下午三点开始晚点名,之后给她们晚餐:面包和一点佐餐的东西。因为她们没有干活,所以没有加餐。

有时候中午把她们赶出营房,进行附加点名。她们五个人一排,挤得紧紧的,列队回营房。粗壮的金发女人,女党卫队员们,穿着长筒皮靴,从一排排的队伍中拉出比较瘦弱的、怀孕的,投入“大眼”。“大眼”是女看守们手拉手组成的圈子,封闭的圈子。塞满女人的“大眼”像跳着死亡之舞一样挪动到集中营大门,又进入特大的大眼。五百、六百、一千名妇女,都走——这条路。

有时候,一个女党卫队员来到营房。她上下左右扫视床位——正是:一个女人扫视众多的女人。她反复问,谁想去看医生,谁怀孕了——这样的人,在医院里能得到牛奶和白面包。

女人们争先恐后地奔出房门,被吸进“大眼”,走出大门——也走向这条路。

一天里,空闲时间是有的,可是没有什么可做的——我们就在波斯集市的营房长那里度过,在营房下面,或者厕所里。在营房长那儿喝茶,或者在小屋里待客用的床上睡上一个钟头。在营房下面,跟木匠和泥瓦匠聊聊天。女人都围住他们,她们已经穿上针织衫和长袜子了。随便拿来一块手绢、布料什么的,你就可以跟她们为所欲为。集中营到底是集中营,也算是女人的加拿大——大仓库了。

厕所男女共用,只用木板隔着。女厕所这边总是拥挤,叽叽喳喳的;我们这边呢,安静,水泥板发出一股凉气。在这儿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和卡佳说情话;卡佳这小姑娘是扫厕所的。没有人觉得不方便,这儿的情况也没有妨碍。在集中营里,人们都见识得多了。

六月份过去了。人们在走动,不分白昼黑夜——走这条路,走那条路。从天亮到深夜,整个波斯集市都在等待点名。天气暖烘烘的,屋顶上的沥青融化了。接着来的是秋雨,刮起阵阵冷风。清晨阴冷,浸透衣襟,然后又是艳阳天!列车连续来到车站,从未中断,人们向远处走动。我们常常伫立,不能够去干活,因为路上全是走动的人。他们是松散的人群,缓步行走,手拉着手,妇女、老人、儿童。他们在刺铁丝网外面行走,沉默中把脸对着我们,望着我们,显得宽厚,隔着刺铁丝网,向我们扔面包。

妇女褪下手腕的手表,扔到我们脚下,示意我们可以拿走。

大门下的乐队演奏着狐步舞曲和探戈。集中营的人望着行走的人们。人表达激荡情绪和强烈情感的方式是有限的,表达的效果,就好像那些情感都是细小、微不足道的,用的都是同样的简单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