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65/95页)

然后,命运把人从集中营抛向集中营,没有羹匙,没有饭碗,没有擦拭身体的破布。

人的记忆只保存形象。今天,每逢我想到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最后一个夏天,我就看到颜色斑驳陆离的人群,他们郑重地向前奔赴——在这条路,或那条路;就看到低头站在火坑边缘上的那个妇女,看到营房昏黑内部的褐发姑娘:她再也没有耐心了,冲我呼喊:

“恶人受惩罚不受?按人情事理,一定要受惩罚!”

还看见豁牙的犹太人,他每天晚上到我的床头,抬起头来,问同一个问题:

“今天你收到包裹没有?把鸡蛋卖给米尔卡,行不?我给你马克。她就爱吃鸡蛋……”

起义者之死

隔着一条狭长的草地,靠近壕沟,就是一片种满了甜菜的田地。抬头观望从沟底铲出、投到地面上的又黏又湿的泥土堆成的低矮的土垒墙外面,可以看到几乎唾手可得、绿绿的、厚实的甜菜叶子,叶子下面是白色的、有粉色筋脉的甜菜根茎疙瘩,在潮湿的泥土里膨胀。田地向山坡方向延伸,在大墙般的黑色树林前面终止,树林被笼罩在淡淡的雾霭当中。树林边缘有一个警卫。他身上冒出一个可笑的枪托,像丹麦长柄卡宾枪的枪托似的。左面几十米远的地方,在低矮的李子树下,坐着另外一名警卫,身上裹着灰色的航空斗篷,从遮到眼睛上方的钢盔下面望着谷地,像看守着一个澡盆盆底一样。

在山坡远处,树林和小柳树混合起来,在突然显得活跃的小河和穿过平原的公路之间,巨大的拖拉机正在用铲子平整泥土,那泥土是挖掘机挖开,又由一排人力推拉的小车从下面运到这儿来的。那儿不安全、嘈杂、拥挤。苦工们推动手推车、搬运枕木和铁轨,撕开草皮,遮盖建筑物,而那里的地基刚刚由拖拉机平整好。在“澡盆”地面上,我们挖沟。这条沟原计划按时完成,因为光照充足,树下到处都是被风吹落的熟透了的李子;但是,在下雨的时候,沟沿就开始往下掉土,甚至有完全塌方的危险;而且,集中营命令我们向着水管垂直地而不是倾斜地挖壕沟沟壁,他们未料到,挪威人接到命令在水渠中把水管架设到壕沟上方,但在架设了起初的十公里他们就都死光了。于是很快命令我们搬运铁轨和拉走似乎因上帝偶然吩咐而混乱放置在车站的钢条,又驱赶我们到洼地去修整水沟,而这条壕沟正好从甜菜地旁边经过——经过得很不合时宜。

“你以为,这样的壕沟没有什么意思吗?”我对罗麦克说,他是来自腊多姆城下的游击队员,两年来在集中营为德国人建造的正是他在波兰所破坏的建筑物。这个可恶的集中营在符腾堡一块丘陵地的一小片草地边缘上开始建造,从那时起,我就和他一起干活,现在挖沟也算得上配合默契了。他用十字镐挖下软泥,我用铲子尖把这软泥抛到泥墙墙顶上去。累了的时候,他就懒懒地倚着十字镐,我靠着壕沟潮湿的沟壁,或者坐在巧妙放置的铁锹把上。该我坐一会儿的时候,他就靠在沟壁上。从远处看,好像在这沟里有一个人在慢慢地干活,但是干得有劲头,不休息。

“挖沟是为什么呢?”罗麦克接过话头,靠在十字镐上。我们每天想方设法找话题,接着围绕它谈一整天,话题差不多是和吃饭一样重要的。“土都抛上去了,行了。把它弄完了,咱们继续走。”他说话合着十字镐动作的节奏,“不用搬运铁轨和枕木,像华沙起义1944年8月1日到10月2日,华沙五万名抵抗运动成员发动反德暴动,被德军镇压。起义失败后,纳粹德国有步骤、按计划几乎彻底破坏摧毁了波兰的首都,起义者死伤惨重,大批华沙市民被投入集中营。那些弟兄。守着铁锹和十字镐,我还能经受下去。不过,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绕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