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62/95页)
犹太人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她猛地甩掉它,哭了。我耸了耸肩膀,走出营房。
可以望见远处有列车进站。运来了大群大群的人,他们得往前走动。路上有一组加拿大区的人回来,从换班的另一组人旁边走过。树林上方升起黑烟。我坐在融化沥青的铁桶旁边,搅动它,想心事。忽然想到,我也是想要一个这样的孩子啊,睡觉时小脸绯红,头发散乱。接着对自己偶发的念头冷笑了一下,我又爬上屋顶铺设毛毡。
我还记得另外一个女营房长,个子很高,褐色的头发,大脚,红色的手掌。她没有自己的小屋,床上有两三块毯子,绳子上挂了两三块,就算是墙壁了。
“别让她们以为,”她指着那些头挨着头躺在木床上的女人,说,“我在躲着她们。我什么也不能给她们,也不要她们的一点东西。”
“你相信死后的生活吗?”在一次轻松的谈话中,她问我。
“有时候,”我回答得很谨慎,“有一次是在监狱里相信的,另外一次是在集中营里快要死去的时候。”
“人如果做了坏事,就会受到惩罚,是真的吗?”
“也许是的。但是必须是,除了人的正义标准之外,没有更高的标准。你知道,有人要揭示因果关系,提出内在的动机,因为世界的本源意义而认为罪恶无足轻重。在一个平面上犯的罪,能够在空间中受到惩罚吗?”
“在人间的意义上,是正常的!”
“该受惩罚,很清楚。”
“如果可能,你愿意做好事吗?”
“我不追求奖赏,我盖屋顶,我要熬过集中营的生活。”
“你认为,他们,”她抬一下下巴,指了一个不确定的方向,“不该惩罚他们吗?”
“我认为,对于遭受非正义之苦的人,仅仅有正义存在,是不够的。他们需要的是,让罪犯也遭受非正义之苦。他们觉得,这才是正义。”
“你倒是挺聪明的。可是让你公平分发菜汤,少给你的情妇,你大概就不会了!”她挖苦了一句,就走到营房深处去了。女人们在三层的木床上躺着,头挨着头,毫无表情的脸上,大眼睛闪着光亮,集中营里的饥饿浮现出来。褐发营房长在木床中间走动,劝那些女人不要胡思乱想。她从木床上叫起会唱歌的,命其唱歌;会跳舞的,令其跳舞;会朗诵诗的,命其朗诵诗。
“她们问我,没完没了地问,她们的母亲、父亲在哪儿?她们求我给她们的父母亲写信。”
“也求我。不好办啊。”
“求你!你来了,又走了。我呢?我求她们,告诉她们,谁怀孕了,不要告诉医生;谁病了,就安安静静在营房里坐着!你以为她们听吗?我是为了她们好。可是,她们自己往毒气里奔跑,你说,怎么帮助她们?”
一个女孩站在桌子上唱了一首流行小调。唱完的时候,木床上的女人们开始鼓掌。女孩微笑,鞠躬。褐发营房长双手抱住头。
“谁能忍得了这个!太讨厌了!”她嘟囔着,上了桌子。
“滚下去!”她对那女孩嚷。
营房里立即安静下来。营房长举起一只手。
“安静!”她高声说,虽然没有人出声,“你们都问我,你们的父母亲和你们的孩子在哪儿。我没有告诉你们,因为我同情你们。现在我告诉你们,让你们知道,你们要是病了,他们对待你们也用同样的办法!你们的孩子、丈夫和父母亲,根本就不在另外的集中营,早被赶进一间屋子里毒死了!听清楚:被毒气毒死了。都在深坑里、在焚尸炉里烧了。你们看见那屋顶上面的黑烟了吗?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根本就不是砖厂里冒出来的,那是从你们孩子的身上冒出来的!——接着唱吧。”她对歌手说,口气平静,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出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