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60/95页)
在以后的时间里,人们开始沿着两条路走向小树林:一条从车站直接走,一条沿着我们医院另外一侧的那条路走。两条路都通向焚尸炉,但是有些人有幸走得更远一点,到澡堂子;这不仅仅指洗澡、灭虱、理发和发给新的涂油彩的囚衣,而且还意味着生命。当然是指集中营里的生命,但这是生命。
早晨我起床后洗地板的时候,人们就在走动,这一条路,或者那一条路。包括男人、女人和儿童,都拿着包裹。
我坐下吃早饭——比在家里吃得好——的时候,人们在走动,这条路,或者那条路。楼房里阳光充足,我们完全打开门窗,向地板洒水除尘。下午从商店里拿来邮件,那是早晨从集中营总局运来的。文书分发信件;医生包扎创伤,打针注射,但是,整个营房只有一个皮下注射针头。在温暖的晚间,我坐在营房门口阅读皮埃尔·洛蒂的《我的兄弟伊夫》——人们正在走动,这条路,那条路。
夜间,我走到营房前面,黑暗中,刺铁丝网上面的灯发出亮光。道路在黑暗中消失,但是我听到了远处几千人清晰的说话声——人们在不断走动。树林上方蹿出火焰,照亮天空,火光升天的时候,传来了人们呼叫的声音。
我眺望深夜,麻木,一语不发,一动不动。我整个躯体内部在抖动、翻腾,但我没有参与。我已经控制不了我的躯体,但是感受到了它的每一次颤抖。我是镇静的,但是躯体欲罢不能。
不久以后,我从医院走到集中营。白天听说了很多重大的消息,联军在法国海岸登陆;俄国战线正在向西推进,临近华沙。
但是,在我们这儿,在比尔克瑙,无论白天黑夜,车站都有满载男女老幼的长长列车等着。车门打开,人们开始行走——这条路,那条路。
和我们劳动营并列的是没有人住、没有完工的C区,只完成了营房及其周围通电的铁丝网,但是屋顶上没有油毡,有些营房没有木床。因为有三层的木床,比尔克瑙集中营的一个营房可以容纳五百人。在C区,向这些营房塞进一千个或者更多的年轻女子,都是从那些走动的人中挑出来的。二十八个营房,三万多名妇女。这些妇女的头发被从根上剃光,穿上没有袖子的夏装,没有内衣,没有羹匙,没有饭碗,连一块擦手的破布都没有。比尔克瑙位于山脚下的湿地上。白天,空气清明,可以清晰地望见山峦。早晨,山峦沉入浓雾,看上去像盖满白霜,因为山里十分清冷,又布满雾霭。在酷热的白天,山峦令我们感到凉爽,但是这些妇女,在右边二十米远的地方,从早晨五点钟就站在那里等着点名,冷得浑身发紫,互相依偎,像松鸡一样。
我们把这个集中营叫波斯集市。在温暖明丽的日子,妇女们走出营房,在各营房之间的宽阔通道上缓步挪动。彩色的夏装和遮盖剃光头发头部的鲜艳头巾,从远处看去,造成色彩缤纷、熙来攘往、人声鼎沸的集市的印象。因为富有异国情调,所以叫它波斯集市也算恰如其分。
从远处看,这些妇女面目模糊,根本看不出年龄,仅仅是白点和粉笔画的形体。
波斯集市是没有完工的集中营。华格纳分队在这儿建造碎石路,使用一架很大的压路机。其他人在排水沟和比尔克瑙全部区域新安装的浴室干活。另一批人为本区的福利设备忙碌:搬运锅盖、毯子、餐具,在党卫队头目指挥下送进储藏室。当然,这些东西的一部分立即流向营里去,分给在那儿干活的人。这些锅盖、毯子和餐具都太有利可图了,所以有人偷窃。
整个波斯集市,那些营房长官小屋的顶棚,全都由我和伙计们盖建好了。这样做不是因为有命令,也不是出于慈悲心,我们是用私自拿来的毛毡和煤焦油搭顶棚的。也不是出于和老号码,亦即在这儿承担一切工作的女营医务员们的交情。每一卷毛毡、每一块煤焦油,营房长官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还得付出代价给营长、指挥官、营里的贵客。偿付的方式各不相同:黄金、食品、营房里的女人或者干脆用自己的躯体,要看情况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