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59/95页)
“哟,是你啊?要点什么吗?你有苹果……”
“没有,没有苹果卖给你,”我回答,语气很和气,“你还活着呀,阿伯拉梅克?有什么新闻?”
“没有有意思的。一车捷克人进了毒气室。”
“你不说我也知道。说说个人方面的。”
“个人方面的?我能有什么个人方面的呢?大火炉子,营房,又是大火炉子。这儿有我什么亲人吗?嗨,你想听听吗,我们找到了大炉子焚烧的新方法。知道什么方法吗?”
出于礼貌,我表示感兴趣。
“听着,我们抓过四个头发长的小崽儿,把脑袋拢在一起,点着头发。这些小东西就自动烧起来,就成了。”
“祝贺。”我冷冷地说,毫无表情。
他微笑一下,笑得怪气,盯着我的眼睛:
“唉,医务员,在我们奥斯威辛,咱们必须放松,能放松就放松。不然怎么忍得下去?”
于是,他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走了,没有说再见。
但是,这是谎言,是怪异,就像这整座集中营,整个世界。
这条路,那条路
这里描写的是奥斯威辛集中营2号区,即庞大的布热津卡(比尔克瑙)。
我们开始在医院营房后面的空地上建造一个足球场,位置“很好”:左边是吉卜赛人和他们活泼可爱的小孩子,还有他们到了厕所一坐就是一个小时的女人,还有他们身材修长的保姆;后面是刺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是有很多路轨的铁路车站,车站总是排满了车厢;车站后面是“集中营女部”。一般都不这么说。说FKL,就足够了。右边地里是焚尸炉,有的在车站后面,紧靠FKL,有的更近,就在刺铁丝网跟前。都是坚固的建筑,地基深而坚固。焚尸炉后面有一小片树林,到小白屋去,得路过这片树林。
我们是在春天建造足球场的。在建造完毕之前,就开始在窗户下面种花,在营房旁边用碎砖头码出弯弯曲曲的红色装饰线条;还栽种了菠菜、莴苣、向日葵和大蒜;把足球场用剩下的草坪拿来铺出小块的草地,每天用大桶从集中营运来的洗浴间废水浇灌。
当灌溉的花卉长高的时候,我们的足球场建造完毕。
现在花卉是自生自灭,病人躺在床上,我们玩足球。每天分发完晚餐之后,愿意来的都到球场来踢球。其他的人来到刺铁丝网下面,隔着整个车站和女营的人说话。
有一次我当守门员。那是星期天,一群医务员和正在康复的病人围着球场观看,有人在后面快跑,追某一个人,肯定是来看球的。我守球门,背对着车站。球忽然出界,一直滚到围栏旁边。我跑去捡球。拿起球来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车站。
这个时候,正好有一列火车到站。开始有人从火车车厢里下来,向小树林方向走。从远处看,只看见斑斑点点的外衣。显然,妇女已经穿上了夏天的服装,在这个季节里是首次看见。男人们脱下外套,露出白色衣领。他们行进缓慢,从车厢里新下来的人陆续加入。他们终于在那边停步。人们坐在草地上,望着我们这边。捡回球后,我把它踢进球场。球员们踢来踢去,又以弧线形落在大门前。我往角落里踢了它一脚,球滚到草地上,我又去捡球。我站起来一看,顿时万分惊骇:车站已经空无一人。那身穿彩色夏装的人群,连一个人也没有留下来。列车也开走了。栏杆外面重又站满了医护员,向对面的女孩子们大声问候,她们也从车站的另外一边高声回应。
我夹着球回来了。在两次角球之间的时间里,在我的背后,有三千人被送进了毒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