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47/95页)
四
今天是星期日。上午散步,从近处观看了妇女实验楼(她们从铁窗后面露出脸来,像我父亲养的兔子似的,你记得,都是灰色的,一只耳朵下垂),然后细心观看行刑队之楼(在那儿的一个院子里,有一堵黑墙,原来是在那儿枪毙人的,现在做得比较安静和谨慎:在焚尸炉杀人)。我们看见了几个平民:有两个穿皮大衣、惊恐万分的妇女和一个面带惧色而疲惫的男人。一个党卫队员领着他们,你别害怕,是到城市的临时警察局去,这个警察局就设在行刑队之楼里。妇女担惊受怕,望着身穿条带囚服的人们和集中营坚固阴森的设施:楼房、双层带刺铁丝网、铁丝网外面的墙壁、坚固的瞭望塔。但是,她们没有看见,围墙是深入地下两米的,囚徒们休想从下面挖洞逃跑!我们对她们露出微笑,安慰她们:逗留两个星期,就释放。但是如果真的有证明确认她们做黑市买卖,她们就得进焚尸炉。这些平民真可笑,他们对集中营的反应,就像野兽看见枪支似的。他们不理解我们生活的机制,看待这一切都觉得不是真的,而是神秘的、超出人类力量之外的。你还记得,你遭到逮捕的时候是多么害怕吗?你不是写信告诉过我吗?我在玛丽亚那儿读过《草原狼》(她也读了),可是不知道怎么读的。
今天我算是熟悉了这不可思议、神秘莫测的一切,见识了焚尸炉和成千上万长了疥疮、患肺结核的病人,认识到什么是刮风下雨、阳光、面包、蔓菁汤、为活命的劳动、奴役和强权,可以说在豺狼虎豹群里来观看他们,是抱着一点宽容之感的,就像学者看待常人,皈依者看待俗人那样。
你尝试认识一下这些日常事件的本质,抛弃恐惧、厌恶和蔑视,为这一切找出哲学的公式。为这毒气和黄金,为这点名和窑子,为惊恐的平民,为“老号码”。
我们在我那间散发出橘黄色灯光的小屋里跳舞的时候,如果我告诉你:听着,你控制了一百万或者二百万三百万人,你把他们都杀死,但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甚至不让他们自己知道,你在奴役几十万人,摧毁他们的团结,让他们互相变成仇敌……如果这样,你必定以为我成了疯子,说不定跳舞就戛然中断。但是,即使我熟知集中营的一切,也肯定是不会告诉你的,以免破坏了情绪。
现在,你看这儿吧:首先是一个农村谷仓,外面漆成白色——里面是用毒气把人憋死的地方。接着是四个更大的建筑物——一次能收进两万人,没问题。不用变戏法,不用毒药,不用催眠术。几个人指挥行动,以免堵塞,人就像水一样流动,只凭水龙头的开关。这一切都是在一片布满灰尘的小树林那些营养不良的树木当中发生的。普通大卡车把人送来,开回去,又开回来,像传送带似的。不用变戏法,不用毒药,不用催眠术。
没有人呼叫,没有人对看守啐唾沫,没有人扑过去跟他们拼命,怎么是这样的呢?党卫队从树林那边回来,我们见面脱帽行礼,他们一旦点我们的名,我们就和这些人一起赴死——也是毫无反抗。我们挨饿,雨水淋透我们,我们的亲人被抓走。你看啊,这就是奥秘。这就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奇异的控制。这就是野性的消极状态,无法打破。而唯一的武器——就是我们的数量,这是毒气室所容纳不下的。
还有这样的事呢:把铁锹把压在人的脖子上,每天一百人。或者还有,蔓菁汤、面包和人造黄油,然后一个年轻粗壮的党卫队员手里捏着一张肮脏的纸,看你胳膊上的号码,接着是一辆汽车把你带走……
你知道最后一次挑选“雅利安人”送毒气室在哪一天吗?四月四日。还记得咱们是什么时候到集中营的吗?四月二十九日。如果咱们早三个月来,你的肺炎会造成什么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