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46/95页)
你要理解,干这种事的人,不是狂人。整个集中营,只要能吃饱睡足,就要谈女人,整个集中营都梦想着女人,整个集中营都在追逐女人。集中营一个长老因为好几次钻窗户进了Puff,受到被挑出来输送的处罚。一个十九岁的党卫队员在急救室抓住一个乐队指挥,一个体面敦实的先生,还有几个牙医,正在对来拔牙的女顾客做出明显的猥亵姿势。这个党卫队员手里正好拿着棍子,便照准猛打他们躯体上该打的部位。这样的事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名声,这只不过是他们不走运而已。
集中营里对女人的迷恋日益增长。因此Puff的女人受到正常对待,和她们可以谈爱情,谈家庭生活。这样的女人如果有十个的话,则一个集中营就有一万几千人追求她们。
所以这些人都往妇女集中营、往比尔克瑙奔跑。这些人有病。你想啊,不光只有一个奥斯威辛,波兰有几百个“大集中营”呢,还有战俘营,政治犯集中营……
我给你写这些,你知道为什么吗?
现在夜深了,一个很大的橱柜把我和大厅隔开,大厅里挤满了呼吸沉重的病人。我坐在一个黑乎乎窗口下面的小角落里,玻璃窗反照出我的脸、海蓝色灯罩和我面前桌子上的白纸。弗朗茨是维也纳来的一个年轻小伙子,第一天晚上就给我留下好印象。我现在就坐在他的桌子旁边,打开他的台灯,用他的纸给你写信呢。但是我不写今天谈过的内容,不写关于德国文学、美酒、浪漫主义哲学、唯物主义问题的事。
我给你写信这一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着斯卡雷舍夫斯卡大街。我望着黑乎乎的窗口,看到了照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的面容和玻璃窗外的黑夜,以及岗哨探照灯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在黑暗中闪现的物体局部。望着窗外,我想到了斯卡雷舍夫斯卡大街。我回忆起那儿的天空,苍白,泛出光线,街道对面烧毁的房屋,还有窗框,显得像是商店橱窗。
我想到,这些日子,我是多么怀念你的躯体,有时候还不由自主地微笑,因为蓦地想起,当时是何等担惊受怕,担心在我们被捕之后,他们在我的图书和诗集旁边发现你的化妆品和衣装,厚重,红色,像维拉斯盖兹绘画里面的锦缎。而且,那服装还很长,是我非常喜欢的,你如果进了他的画框,看起来是最美的,可惜这话我一直也没有告诉你。
我在想,你是多么通情达理,你为你我的爱情——原谅我现在写出这句话——献出很多善意,你是多么善意地走进我的生活——我的小屋,没有水,晚上的茶是凉的,两束半枯干的花,一条喜欢乱咬的狗,和我父母亲给的一盏煤油灯。
有人对我谈论道德、权利、传统、义务等等的时候,我只想到这一点,迁就地报以一笑。也有人放弃和蔼和温情,挥舞拳头谈论坚强、铁面的时代。我仍报以微笑,心里想,通过爱,人永远能够重新发现人,而且,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是人类生活中最持久的事。
想着这些事,我又回忆起在帕维亚克监狱的囚室。第一个星期,我无法忍受,无法忍受没有书籍、没有晚间灯光、没有纸张、没有你的一天……
你看,习惯的力量有多大:我在囚室里走动,竟然按照脚步的节拍作起诗来。其中之一写在狱中同伴的一本《圣经》里了,而其他的——贺拉斯风格的,我只记得几行,那是一首致享有自由的友人的诗歌:
自由的朋友!我以囚徒之歌告别,
让你们看到,我并非在绝望中离开,
我知道我身后会留下爱和我的诗歌,
友人只要在世,记忆里也就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