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42/95页)
我们的使命很高尚:我们将治疗囚徒们,因为“不良命运”致使他们患病、意气消沉甚至轻生。我们——比尔克瑙两万个男人当中这么十来个人,必须降低这里的死亡率,要鼓舞囚徒们的精神。出发的时候,营里的医生就是这样说的,他还一一问我们的年龄和职业,我回答说“学生”,他表示惊奇,扬起了眉毛:“学什么专业?”
“文学史。”我回答得很谦虚。
他随便点一下头,上了汽车,走了。
随后,我们沿着一条风景优美的道路步行,前往奥斯威辛。我们观看了不少景色,然后,有人把我们当作贵宾带到了医疗区。但是我不太感兴趣,因为我和斯塔舍克(你知道,是他给了我一条褐色的裤子)去了营里。我去找人,请人把这封信给你捎去,而斯塔舍克是去厨房和商店,找来白面包、一块人造奶油还有一根香肠,因为我们是五个人。
当然,我谁也没有找到,因为我的序号在一百万以外,而这个营号里的人看我,是翘起鼻子来的。但是斯塔舍克答应通过关系网替我转送信件,要求是信文不能太长,“每天都给一个姑娘写信,一定是很麻烦的”。
所以,等我背会人的骨头位置和腹膜的定义时,也许就能告诉你怎么对付你的皮炎和旁边床位那个女人发烧的事了。我只是担心,即使知道治疗十二指肠溃疡的办法,也不能为你弄到止痒药,因为整个比尔克瑙根本就没有这种药。我们这儿只给病人喝薄荷水,同时念叨一些很有用的咒语,遗憾的是,我不会重复。
至于降低死亡率,我这个营区有一个“贵客”病了,感觉很不好,发烧,他说到了死,话越说越多。有一次,他把我叫到他面前。我在他床边坐下了。
“在营里,我挺有名吧,不是吗?”他问,望着我的眼睛,惶恐得很。
“谁不认识你啊……忘不了的。”我回答的是实话。
“你看。”他用手指着被火光照得发红的玻璃窗。
那边,森林后面,正在焚烧。
“你知道,我想让他们单独处置我,不要混在一起,混在一大堆里。听明白了?”
“别担心,”我诚恳回答,“我会给你找到一张床单的,还会让那边的殡葬工人关照你。”
他没有说一个字,握了握我的手。不过后来没出事,他恢复了健康,给我捎来一盒人造黄油。我用它擦皮鞋了,因为那是鱼油。我就是这样为降低营里的死亡率作贡献的。营里的事,大概就这些。
差不多一个月没有收到家信了……
二
这是十分奢侈的日子:没有点名,没有任务。整营的人都在立正站队,而我们在窗口里面,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作壁上观。人们对我们微笑,我们也对他们微笑。他们称呼我们“比尔克瑙的同伴”,表示些许的同情,因为我们的命运凄惨,又有一点愧疚,因为他们的境遇太好了。窗口外景色干净,看不见焚尸炉。这儿的人都热爱奥斯威辛,自豪地说“在我们奥斯威辛”。
他们的确可以感到自豪。你想象一下奥斯威辛的情况吧:以残酷的帕维亚克为例,再加上塞尔维亚二者为当时华沙的监狱。,乘以二十八,再把全部的牢房都收拢靠紧,其间留下很窄的空间,周围都用双层的带刺铁丝网包围起来,三面砌上水泥墙,在沼泽地上铺路,种上几棵枯黄的小树——在这样的一个大圈子里塞进一万几千人;这些人在集中营已经好几年,受尽极端的痛苦,熬过极其艰难的日子,现在却穿上熨好的裤子,走动的时候左右摇摆。有了这番经历,你就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十分藐视我们又怜悯我们这些从比尔克瑙来的人,因为在比尔克瑙只有木板营房,没有人行道,取代淋浴喷头的是——四个焚尸炉大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