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40/95页)
只有从这儿,从铁轨下面,才能观望整个拥挤的货场这座人间地狱。看,有两个人滚到地上,绝望地纠缠在一起。男的手指头神经质地掐入女人的躯体,牙齿咬住她的衣服。女的歇斯底里地呼号、诅咒、痛骂。一只大皮靴猛踢了她一下,她才呻吟着沉寂下来。他们被拉开了,被赶进卡车,像牲口一样。加拿大区的四个人正在搬动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巨无霸似的大胖子女人的尸体,他们咒骂着,累得汗流满面,同时用木片子赶走迷路的儿童。儿童们在货场各个角落钻来钻去,像狗一样尖叫着。搬死尸的抓住这些孩子的脖子、脑袋、胳膊,把他们扔上载重汽车的人堆里去。那四个人依然没办法把那女人装上卡车,于是叫来其他人,同心协力,才把这座小肉山弄上了车。整个货场上都送来了巨大、肥胖、臃肿的死尸,挤在其中的还有残废人、瘫痪病人、憋得昏迷过去的人。车上的死尸小山般晃动着,发出吱吱声、嚎叫声。司机发动机器,车开动了。
“站住!站住!”一个党卫队员从远处呼喊,“站住!站住!嘿,他妈的!”
他们拖来一个穿燕尾服、肩头扎着绷带的老人。老人的头擦在卵石子儿上、石头块上,呻吟着,不断单调地唠叨:“我要跟司令官先生谈谈。”他一直以老年人特有的顽固脾气重复这句话。他被扔在卡车上,有人踩了他一脚,他虽然快死了,却依然哼哼着:“我要跟司令官……”
“老东西,喂,安静!”一个青年党卫队员冲他嚷,哈哈大笑,“过半个钟头你就跟最伟大的司令官谈话了!别忘了说声:‘希特勒万岁!’”
又有几个人送来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姑娘。他们抓住了她的双手和唯一的一条腿。那姑娘满面泪水,痛苦地呻吟:“先生们,痛啊,痛哟……”他们也把她塞在卡车上的死尸中间。她就要跟死人一块儿被活活烧成黑烟了。
夜晚降临,凉爽宜人,星光闪烁。我们躺在铁轨上,万籁俱寂。高高的电线杆子上,灯泡发出暗红的光芒,光环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堕入黑暗一步,人就会消失,一去不返。可是,岗哨的眼睛明察秋毫,自动步枪随时可以射击。
“换来皮鞋没有?”亨利问我。
“没有。”
“为什么?”
“伙计,我干腻了,腻到家了!”
“刚接一次输送车就腻了吗?你想想吧,我,从圣诞节到现在经手过的人,恐怕有一百万了吧。最头痛的是从巴黎郊区来的输送列车,总是要遇见熟人。”
“那你跟他们说什么呢?”
“说他们先去洗澡,以后我会去集中营看望他们。换了你,你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哑口无言。我们喝加烧酒的咖啡。有人打开一罐可可,加上白糖。可可粘手,而且糊嘴。我们又喝咖啡,又喝烧酒。
“亨利,咱们还等什么呀?”
“可能还有一班车。也说不定。”
“就是来,我也不去卸了。干不下去。”
“烦了,是吗?能干的加拿大?!”亨利和蔼地微笑着,消失在黑暗之中。片刻之后回来了。
“好吧。不过,得小心点儿。别让党卫队抓住你。就坐在这儿吧。皮鞋,我包了。”
“再也别拿皮鞋来烦我!”
我想睡觉。已经是深夜。
又是“列队!”又是列车。节节车厢从黑暗中浮现,穿过一片灯光,又沉没在昏暗之中。货场小,有灯光的地段就更小。我们得分段卸货。卡车在什么地方轰隆响起,开到小梯子近旁,小梯子黑黑的,鬼气十足。探照灯照着树木。“水!空气!”老一套,同一部影片的夜场:自动步枪打了几梭子弹,各节车厢沉寂下来,只有一个小姑娘从窗口探出半截身子,失去平衡,堕落在卵石地面上。她昏迷了过去,躺了片刻,最后才爬起来。她开始就地转圈,越转越快,机械地挥动双手,像做体操一样,又在空中乱抓,发出单调又尖细的叫声。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神经完全错乱了。因为她那样子刺激人的神经,所以一名党卫队员箭步蹿了过去,用钉了铁钉的大皮靴子照准她后背猛踢一脚,女孩马上倒下。那党卫队大汉又使劲踏了她一脚,掏出手枪,叭叭两响;女孩双脚蹬了蹬地面,不动了。接着开始开车厢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