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32/95页)
“别太放在心上。”卡吉克说,“有什么能配着香肠吃的东西,拿来。”
“你没有西红柿吗?”
“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推开递给我的夹香肠面包:“我吃不下去。”
在外面,挑人的事接近结束。党卫队医生记录了登记人数和这些人的序号,走向下一个营房。卡吉克准备离开。
“我去买几根香烟。塔代克,你眼尖,什么都看得见。要是有谁吃了我的玉米粥,我就把他砸成肉酱。”
这时候,从下面钻出一个头发灰白的大脑袋,一双绝望的眼睛瞧着我们,不断眨着。接着,露出来的是贝克尔的脸,疲惫不堪,显得更老了。
“塔代克,我有一个请求。”
“说。”我说着,向他倾身。
“塔代克,我快进大炉子了。”
我把腰弯得更低一点,从近处看着他的眼睛:一双眼睛平静,空荡。
“塔代克,可是我一直饿得难受。给我点吃的,这是最后的一夜。”
卡吉克用手戳了我膝盖一下。
“你认识这个犹太人?”
“这是贝克尔。”
“喂,你这个老犹太,爬上来,吃吧。吃饱了,剩下的也带进大炉子里去。爬到上面来,我不在这儿睡,不在乎你有多少虱子。”
“塔代克,”卡吉克抓住我的手臂,“你来。我那儿有几个苹果饼,我妈寄来的。”
他从床上伸出胳膊,又拍了我一下。
“你看。”他小声说。
我看了贝克尔一眼。他半闭着眼睛,像盲人一样用手掌摸索木板,准备爬上来。
女士们先生们,请进毒气室
整个集中营,人人赤身裸体。不过,我们已经经过灭虱程序,从装满溶解了塞克隆的大水盆里取回了衣服。这种毒剂既能杀死衣服上的虱子,也能杀死关进毒气室里的人,效果都挺不错。只有用西班牙式木栅栏与我们隔开的那些营区还没有“领回”衣服,可是这儿的人和那儿的人都是一丝不挂,暑热蒸腾。集中营紧紧地关闭着。没有一个囚犯,没有一只虱子敢斗胆溜出大门。指挥部的工作已告一段落。成千上万全身赤裸的人从早到晚在路上、在点名场上徘徊,在墙脚下、在营房房顶上横躺竖卧。他们睡在木板上,因为草垫和床单都正在消毒。从边缘的营房可以望见妇女营,那儿也正在灭虱。两万八千名妇女被迫脱光衣服,被赶出营房,正在路上、在小广场上拥挤攒动。
从清早起,我们就等着吃午饭,就在吃邮包寄来的东西,看望友人。酷热难当,时间过得极慢,连最起码的娱乐也没有。通往焚尸炉的大路空空荡荡,已经两天没有输送列车到来。加拿大区的一部分已经取消,拨给了指挥部。在哈门茨区,人们遇到一批肥头大耳的指挥官,那些吃得饱睡得足的家伙。在集中营有一条令人羡慕的规矩:如果一个强人失势,朋友们就要千方百计落井下石。加拿大,我们的加拿大的确不像菲德勒区那样到处散发着松脂味,而只有法国香水的芳香;可是,那个区里长着的高大挺拔的松树,再多也多不过我们区里密藏的从整个欧洲收集来的首饰和货币。
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木架子上,晃动着双脚,无忧无虑。我们打开精心烤制的面包,干酥了,直往下掉渣儿,味道稍微有点不好,不过还没有放置了几个星期的那种面包的霉味儿。面包是从华沙寄来的。一个星期以前还在我母亲手里。慈悲的上帝哟,慈悲的上帝……
我们掏出牛脯肉、葱头,打开一罐浓缩牛奶。五大三粗汗流满面的亨利,大声念叨着从斯特拉斯堡、从巴黎城下、从马赛来的输送列车运来的法国名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