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34/95页)
“加拿大!集合!快快快!输送车到了!”
“我的天啊!”亨利从板床架上跳了下来,叫了一声。
这个马赛人胡乱咽下西红柿,一把抄起夹克衫,冲下面坐着的人喊“起来”,他们马上跑到了大门口。其他木床也忙了起来。整个加拿大都向货场出发了。
“亨利,皮鞋!”我嚷了一句,和他告别。
“别担心!”他回我话时已经到了院子中心。
我把吃的东西包了起来,用细绳捆好了小皮箱。那里面除了我华沙的父亲菜园里长的葱头和西红柿,还有在卢布林的兄弟寄来的猪条子肉,以及地地道道的萨洛尼加干果。包好之后,我又紧了紧裤子,才从木床上跳下来。
“让开!”我大声喊着从希腊人中间挤过去。他们为我闪开路,在门口我又遇到了亨利。
“来,来,快,快!”
“什么事?”
“跟我们去货场吧?”
“好吧。”
“那就快走,拿着夹克!我们人手不够。我跟头儿说了。”于是他推我一把,叫我离开营房。
我们站成一队,有人记下我们的番号。队首有人喊了声“开步走”,我们便跑到大门下,耳朵里灌满了各种语言的呼叫声,因为有人用皮鞭子把他们赶回了营房。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到货场去的。告别过后,我们来到大门下。“一、二、三、四!脱帽致敬!”我们挺直身子,双臂僵直地贴在大腿外侧,雄赳赳地穿过大门,还带着几分优雅劲头。刚睡醒觉的党卫队员,手里拿着大本子,无精打采地举着手,屈动着指头一五一十地计数。
“一百!”最后五个人走过后,他喊了一句。
“完毕!”打头的哑着嗓子答应。
我们走得很快,差不多是一溜小跑。岗哨很多,都是青年人,紧握着自动步枪。我们经过了ⅡB集中营的各个营房:没有住人的C营、捷克营、检疫所,钻过德军营房区的梨树和苹果树林。虽然一连几天烈日当空,树木依然繁茂得出奇,绿阴好像发于新月之下,真是奇异。在绿阴下,我们兜了半个圈子,绕过长长的哨兵线,跑步走上公路,总算到了该去的地方。再走几十米,树丛当中就是货场。
这是一个田园风味十足的货场,跟偏僻的外省火车站货场别无二致。小广场铺着卵石子儿,周围都是高大碧绿的树林。路边有一个小木棚子,比最丑陋最难看的车站还要丑陋,还更难看,远处是大堆大堆的铁轨、车站仓库、木板、营房构件、砖块、石头、水井栏。输送车就是在这儿卸货,运往比尔克瑙:扩建集中营的材料和送往毒气室的活人。每道工序都是例行公事:大卡车开来,装上木板、水泥,还有活人……
铁轨上、大木条上、西里西亚栗子树阴下,到处都部署了哨兵,牢靠严密地围住了货场。他们不断擦脑门子上沁出的汗水,用水罐喝水。烈日炎炎,酷暑难当。“解散!”我们立即坐在铁轨堆投下的窄条阴影之中。饿得发慌的希腊人(鬼知道他们几个人怎么钻到这儿来了)在铁轨中间开始搜寻。有的捡到了一个罐头盒儿、发霉的面包圈、吃剩下的沙丁鱼,捡起来就吃。
“臭猪!”一个年轻大个子哨兵唾了他们一口。他长着一头浓密的亚麻色头发和一双恍恍惚惚的眼睛,“等会儿你们不就有吃的了吗?吃也吃不完,吃了三天都不想再吃。”
他正了正自动步枪,用手帕擦了擦脸。
“畜生。”我们异口同声,表示同意。
“喂,胖子,”哨兵用皮靴轻轻碰了一下亨利的后脑勺,“听着,想喝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