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95/101页)

她再次认识了夜晚的时光。但和去年夏天她在黑暗中独自漫步、聆听音乐和制订计划的时候并不一样。她现在是以不同的方式来认识夜晚。她醒着躺在床上。一种古怪的恐惧感攫住了她。就好像天花板正缓慢地向她的脸压下来。如果房子倒塌了会怎样呢?有一次,爸爸说整个房子都应该被宣判有罪。他的意思是不是说,或许某个夜晚,当他们熟睡的时候,墙壁会开裂,房子会倒塌呢?把他们全都埋在灰泥、碎玻璃和被砸烂的家具之下?这样一来,他们就动弹不得、无法呼吸呢?她醒着躺在那儿,肌肉僵硬。夜里有嘎吱作响的声音。是不是有人在散步——除她之外还有别人也醒着——是辛格先生吗?

她从未想过哈里。她打定主意要忘掉他,也确实把他给忘了。他写信说,他在伯明翰的一个加油站找到了工作。她在一张明信片上回复了“安好”两个字,就像他们所计划的那样。他每周给他母亲寄来三元钱。看起来,自从他们一起去那片树林以来,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白天,她一直在“外屋”忙活。但每到夜晚,她独自待在黑暗中,光数数是不够的。她需要有人。她试图让乔治也醒着。“一直醒着,在黑暗中说话,一定很好玩。我们一起说会儿话吧。”

他睡眼蒙眬地回了一句什么。

“看窗外的星星。很难相信,每颗小星星都是一颗像地球一般大的行星。”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就知道。他们有办法测量。那是科学。”

“我才不信。”

她试图怂恿他来一场争论,这样的话,他就会抓狂并一直醒着。他只是任由她在那儿说,好像不加理会。过了一会儿,他说:

“看,米克!你看那根树枝?他像不像一个早年的清教徒移民,躺在那儿,手里拿着枪?”

“还真像。简直一模一样。看那边的写字台上。那个瓶子像不像一个戴着帽子的小丑?”

“不像,”乔治说,“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像。”

她从地板上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我们玩个游戏吧——名字游戏。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不管你喜欢哪个。你可以选择。”

他把两个小拳头放到自己的脸上,安静而均匀地呼吸,他已经睡着了。

“等等,乔治!”她说,“这很好玩。我是一个名字以M打头的人。你猜我是谁。”

乔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疲倦。“你是哈勃·马克斯么?”

“不,我又没演过电影。”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我的名字以M打头,我生活在意大利。这你应该猜到吧。”

乔治翻了个身,缩成一团。他没有回答。

“我的名字以M打头,但有时候人们叫我另外一个名字,是D打头。在意大利。你能猜到的。”

房间里很安静,周围一片漆黑,乔治睡着了。她掐他,揪他的耳朵。他哼哼着,但没有醒来。她紧贴着他,把脸压着他热乎乎的裸露的小肩膀。他会睡上一个通宵,而她则在算小数算术题。

辛格先生在楼上的房间里醒着么?天花板嘎吱作响是不是因为他在安静地走来走去,喝着一杯冰橙汁,研究桌上摆着的棋子?他有没有过像她一样的恐惧感?不。他从未做过任何坏事。他从不干坏事,他的心在夜晚很平静。但与此同时,他会理解。

要是能把这事告诉他,应该会好很多。她想象着自己如何开始告诉他。辛格先生——我认识这个女孩子,岁数跟我一般大——辛格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理解这种事情——辛格先生。辛格先生。她一遍一遍地说着他的名字。她爱他超过了家里的任何人,甚至超过了乔治或爸爸。那是一种不同的爱。它不像是她之前在生活中感受到的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