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88/101页)

他觉得周围的人在笑他。慌乱导致他忘掉了他想要说的话。屋子里到处是黝黑而陌生的面孔,空气混浊得没法呼吸。他看到了对面的门,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他进了一个黑咕隆咚的储藏间,闻到了药的味道。随后,他的手正在转动另一个门把手。

他站在一个白色小房间的门槛上,里面的家具只有一张铁床、一个柜子和两把椅子。床上躺着的,正是他在去辛格房间的楼梯上曾经遇到过的那个令人讨厌的黑人。在硬邦邦的白色枕头的映衬下,他的脸显得很黑。黑色的眼睛因为仇恨而变得灼热,但浅蓝的厚嘴唇却很镇静。他的脸像一个黑色的面具一样纹丝不动,只有鼻孔随着每一次呼吸而缓慢地、大幅度地翕动着。

“滚出去。”黑人说。

“等等——”杰克无助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这是我的家。”

杰克没法把目光从黑人那张可怕的脸上移开。“可是为什么呢?”

“你是一个白人,一个陌生人。”

杰克没有离开。他笨拙而小心地走向其中一把白色的直背椅子,坐了下来。黑人在床罩上移动着他的双手。他黑色的眼睛闪烁着狂热。杰克注视着他。他们都在等待。房间里有一种紧张感,像是一场阴谋,又像是爆炸之前那死一般的寂静。

午夜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春天早晨温暖而黑暗的空气搅动房间里一层层蓝烟。地板上有几个皱巴巴的纸球和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杜松子酒。床罩上散落的烟灰是灰色的。科普兰医生紧张地把头埋在枕头里。他脱掉了晨衣,白色棉睡衣的袖子卷至肘部。杰克坐在椅子里,身子前倾。他的领带松开了,衬衣领子被汗水打蔫了。这几个小时里,他们之间有过一次令人精疲力竭的漫长对话。现在又出现了一次停顿。

“所以,时候已经到了——”杰克开口了。

但科普兰医生打断了他。“现在必须做的也许是——”他声音嘶哑地喃喃低语。他们停住了。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等待着。“请原谅。”科普兰医生说。

“对不起,”杰克说,“你继续吧。”

“不,你继续。”

“嗯——”杰克说,“我不想说我开头说过的话。关于南方,我有一句最后的话。被窒息的南方。被荒废的南方。被奴役的南方。”

“还有黑人。”

为了让自己镇静下来,杰克从身边拎起地上的瓶子,长长地喝了一大口烈性酒。然后,他不慌不忙地走到储藏间,拿起一个小小的廉价地球仪,那是用来镇纸的。他把地球仪放在手里缓慢地转动着。“我只能这样说:世界充满了卑鄙和邪恶。哈!这个地球上四分之三的地方处于战争或压迫的状态。骗子和恶魔联合了起来,那些知道的人被孤立,无力抵抗。但是!如果你要我指出这个地球表面上最不文明的区域,我会指这儿——”

“看清楚点儿,”科普兰医生说,“你指到大海上去了。”

杰克再次转动地球仪,用他粗钝而肮脏的大拇指小心地压住他选中的那个点。“这儿。这十三个州。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博览群书,我行走天下。我到过这十三个州当中他妈的每一个该死的州。我在每个州都干过活。我想我这样做的理由是:我们生活在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这里很富足,却不能为那些贫困中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省下点儿什么。除此之外,我们这个国家的建立,是基于一项伟大而纯正的原则——自由,平等,以及每一个人的权利。哈!这个开端带来的是什么呢?有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公司——而成千上万的人却没有饭吃。在这十三个州,对人的剥削达到了这样的地步——你应该亲眼去看看。我这辈子看到了很多让人发疯的事情。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南方人,他们的生活条件并不比欧洲任何法西斯国家最低贱的农民更好。租佃农场一个工人的平均工资只有每年七十三元。注意,这是平均工资!小佃农的工资从每人三十五元至九十元不等。一年三十五元意味着整整一天的工作只换来大约一毛钱。到处都有糙皮病、钩虫病和贫血症。还有十足而纯粹的饥饿。但是!”杰克用肮脏拳头的指关节擦了擦嘴唇,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但是!”他重复道,“这些只是你看得见、摸得着的恶。还有一些事情更糟。我说的是真相被掩盖,不让人们看到。他们被告知的那些事情使他们看到不到真相。有毒的谎言。不允许他们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