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40/101页)
时间还充裕。科普兰医生认真仔细地洗了个澡,穿好衣服。那一刻,他很想预先排练一下人们到来时他要说的话。但期盼和焦躁让他没法集中注意力。十点钟的时候,第一批客人陆续到达,不到半个小时,客人全都到齐了。
“圣诞快乐!”邮差约翰·罗伯茨说。他十分高兴地在人头攒动的房间里跑来跑去,一只肩膀高,一只肩膀低,不停地用白色的丝绸手帕擦着脸。
“圣诞快乐!”
房子前面挤满了人。客人们被堵在了门口,在前廊上和院子里三五成群。没有推推搡搡或粗鲁无礼的行为;混乱是有序的。朋友们彼此打招呼,陌生人有人介绍并握手。孩子和小伙子们在一起扎堆,朝后面的厨房走去。
“圣诞礼物!”
科普兰医生站在前屋的中央,紧挨着圣诞树。他有点儿头晕目眩。他稀里糊涂地跟人握手,回应祝贺。私人礼物纷纷被塞进他的手里,有些精心地用丝带扎着,有些用报纸包着。他找不到地方放这些礼物。空气变得浑浊,嘈杂声越来越大。脸在他周围飞转,以至于他一张也认不出来。他逐渐恢复了镇静。他找到了空间把自己抱在怀里的礼物放下。头晕目眩减弱了,房间变得清晰起来。他推了推眼镜,开始环顾四周。
“圣诞快乐!圣诞快乐!”
人群当中有药剂师马歇尔·尼科尔斯,穿着燕尾服,正在和他那位开垃圾车的女婿交谈。至圣升天教堂的牧师走来了。还有来自其他教堂的两位执事。海博尔穿着俗艳的格子西装,八面玲珑地穿过人群。几个身材高大的花花公子穿着长长的、色彩鲜艳的衣服,向年轻女士们鞠躬致意。有带着孩子的母亲,有不慌不忙的老人,把痰吐进花里胡哨的手帕里。房间里暖和而喧闹。
辛格先生站在门道里。很多人注视着他。科普兰医生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已经跟他打过招呼。哑巴独自站在那里。他的脸有点儿像斯宾诺莎的一幅画像。一张犹太人的脸。很高兴见到他。
门窗洞开。风从房间里吹过,炉火烧得正旺。喧闹声安静了下来。座位全都坐满了,年轻人一排排地坐在地板上。门厅、前廊甚至还有院子里都挤满了默不作声的客人。到了他说话的时间——说些什么呢?恐慌让他的喉咙发紧。房间里的人在等待着。约翰·罗伯茨先生做了一个手势,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同胞们,”科普兰医生茫然地开口了,停顿了一会儿,紧接着,话语突然涌到了他的嘴边,“这是我们一起聚集在这个房间里庆祝圣诞节的第十九个年头了。当我们的同胞第一次听说耶稣基督的诞生时,那还是一个黑暗的时代。我们的同胞在本镇的法院广场作为奴隶被拍卖。打那以后,我们记不清有多少次聆听并讲述过耶稣生平的故事。因此,我们今天的故事将是一个不同的故事。
“一百二十年前,另一个人诞生在那个被称作德意志的国家——那是远在大西洋彼岸的一个国家。这个人懂得的东西像耶稣一样多。但他的思想跟天堂没有关系,跟死者的来世没有关系。他的使命是为了活着的人。为了那些工作、受苦、再工作、直至死亡的平民大众。为了那些缝补浆洗和烧火做饭的人,那些在地里采摘棉花和在滚烫的染缸旁工作的人。他的使命是为了我们,这个人的名字叫做卡尔·马克思。
“卡尔·马克思是一个智者。他研究、改造和理解他周围的世界。他说,这个世界被分为两个阶级:穷人和富人。对于每个富人,就有一千个穷人为他干活,让这个富人变得更富。他没有把世界分为黑人、白人或华人——在卡尔·马克思看来,对一个人来说,是千百万穷人当中的一员,还是少数富人当中的一员,比他的肤色更为重要。卡尔·马克思毕生的使命,就是让人人平等,就是要重新分配世界的巨大财富,好让这世界不再有贫富之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份。这是马克思留给我们的戒律之一:‘各尽所能,按需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