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9/101页)

“我去上班。我得保住我的工作。我得跟凯利太太待在一起,挣到每周的工钱。”

“我想去监狱,”科普兰医生说,“或许我可以见见威廉。”

“我上班的路上要经过监狱。我还得打发海博尔去上班——否则的话,他很可能整个上午坐在那里为威利伤心。”

科普兰医生匆忙穿好衣服,和波西娅一起来到门厅。他们出了门,走进了这个凉爽而蔚蓝的秋日早晨。监狱里的人对他们态度粗暴,他们几乎没有打听到什么。科普兰医生随后去咨询了一位律师,他以前给此人治过病。接下来的几天十分漫长,脑子里装满了忧心忡忡的想法。三周后,对威廉的审判开庭了,他被宣判犯有用致命武器袭击罪,被判处九个月的苦役,立即被送往本州北部的一座监狱。

即便他心里一直存在着强大的、真正的目标,现在也没有工夫去考虑它。他挨家挨户地跑,工作没完没了。每天一大早,他就开着那辆汽车出发,十一点,患者来到他的办公室。在室外呼吸了秋天凛冽的空气之后,屋子里有一股闷热的、发霉的气味,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走廊的长椅上总是坐满了耐心等待看病的黑人,有时候,就连前廊和卧室里也挤满了人。一整天都有工作,经常要干到半夜。由于身心俱疲,他有时候很想在地板上躺下来,用拳头击打,然后大哭一场。如果能休息,他可能会好起来。他患有肺结核,每天量四次体温,每个月照一次X光。但他不能休息。因为有另外一件事情比疲倦更重大——这就是强大的、真正的目标。

他会一直想着这个目标,直至有时候,在漫长的日夜劳作之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时他会暂时忘记了这个目标究竟是什么。接下来,他会再次想起,他会焦躁不安,急于着手新的工作。但他经常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的声音如今变得嘶哑,也不像从前那么响亮。他把这些话送进那些很有耐心的黑人患者的耳中,他们是他的同胞。

他经常跟辛格先生谈。跟他谈化学和宇宙之谜。谈极其微小的精子和成熟受精卵的分裂。谈复杂的百万倍细胞分裂。谈生命物质的神秘和死亡的简单。还跟他谈种族问题。

“我的同胞是被人从大草原和幽暗的绿色丛林中带到这里,”有一次,他对辛格先生说,“在被铁链锁着走向这片海岸的漫长旅途中,他们成千上万地死去。只有身强体壮的人幸存下来。他们被锁在恶臭难闻的船上,被带到这里后又有人死去。只有吃苦耐劳的黑人才会活下来。他们遭到殴打,被铁链锁住,被公开拍卖,强壮的人当中那些最不强壮的人再次死去。最后,经过了艰苦的岁月,我的同胞当中最强壮的人依然在这儿。他们的儿女们,他们的子子孙孙。”

“我来借东西,我来请你帮个忙。”波西娅说。

当她走过前厅、站在门道里对他说这话时,科普兰医生独自一人在厨房里。自威廉被送走之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波西娅变了。她的头发不像从前那样抹得油光水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里布满血丝,仿佛喝了烈性酒。她两颊凹陷,蜜色的脸上布满悲伤,现在她真的很像她母亲。

“你知道你这里有一些漂亮的白色盘碟和杯子吧?”

“你可以拿走,并留下它们。”

“不,我只想借用一下。我来这儿还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都行。”科普兰医生说。

波西娅在桌子旁边父亲的对面坐了下来。“我想最好是先解释一下。昨天我收到外公捎来的口信,说他们明天要来,和我们一起待一个晚上和半个礼拜天。当然,他们很为威利担心,外公觉得我们大家应该重新聚在一起。他也是对的。我很想再见见亲人。威利走后,我一直很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