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28/41页)

“原先那家伙辞工不干了,”当他们再次走出木马圈,来到那块场地时,帕特森说,“我一直很讨厌停业让新手熟悉工作。”

“我啥时候开始上班?”

“明天下午。我们一个星期营业六天六夜——下午四点开始,晚上十二点关门。你得三点来,帮着准备。夜里游乐场关门后还得花一个小时收拾场地。”

“薪水多少?”

“十二元。”

杰克点点头,帕特森伸出苍白无力的手,指甲脏兮兮的。

当他离开那片空地时,天色已晚。刺目的蓝色天空变得苍白,东边出现了一轮白色的月亮。暮色让沿街房屋的轮廓变得柔和起来。杰克没有马上穿过韦弗斯巷回去,而是在附近的街区闲逛。远处传来某些气味和声音,让他时不时地在尘土弥漫的街边停下脚步。他漫无目标地走着,从一个方向猛地转到另一个方向。他觉得头很轻,仿佛是用薄薄的玻璃做的。他身上正在发生一种化学变化。他的体内不断储存的啤酒和威士忌开始起反应。他被醉意撞了一下。之前看上去死气沉沉的街道变得生机蓬勃。街道边缘有一条参差不齐的绿草带,杰克走着走着,地面似乎在上升,离他的脸越来越近。他在草地的边缘坐了下来,靠着一个电话亭。他把姿势调整得更舒适一些,用土耳其人的方式叉着双腿,捋着胡子的末梢。他突然想起了一些话语,做梦似地大声对自己说了出来。

“怨恨是贫穷最珍贵的花朵。没错。”

开口说话就是好。他的声音给他带来快乐。声音似乎引发了回声,在空中回荡,以至于每个单词都听到两次。他咽了咽口水,把嘴弄湿,又开始说了起来。突然间,他很想回到哑巴那个安静的房间,把自己头脑里的想法告诉他。想跟一个聋哑人交谈是一件奇怪的事。但他确实很孤独。

随着夜幕降临,面前的街道而变得暗淡起来。偶尔有几个男人走过狭窄的街道,跟他挨得很近,用单调的语气互相交谈,每走一步,他们的脚边便腾起一团尘土。有女孩子成群结队走过,也有肩上抱着孩子的母亲走过。杰克麻木地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来,继续走。

韦弗斯巷黑沉沉的。油灯在门道和窗户里投射出颤抖而斑驳的黄色光晕。有些房子漆黑一片,一家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只有通过隔壁房子的反射光才能看见。一个女人从窗户里探出身子,把一桶脏水泼到街上。有几滴溅到了杰克的脸上。可以听到一些房子的后面传出高亢而愤怒的声音。另一些房子里则传来椅子缓慢摇动的安宁平和的声音。

杰克在一幢房子前停了下来,有三个男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屋内投射出的一束苍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其中两个人穿着工装裤,但没穿衬衫,光着脚。其中一个人个子很高,吊儿郎当。另一个是小个子,嘴角生着脓疮。第三个人穿着衬衫和裤子,膝盖上放着一顶草帽。

“嗨。”杰克说。三个人看着他,满脸菜色,面无表情。他们嘀嘀咕咕,但没有挪动位置。杰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靶牌香烟,散了一圈。他在最底下的台阶上坐下来,脱掉了鞋子。凉爽而潮湿的地面让他的脚感到很舒服。

“在干活吗?”

“是啊,”拿着草帽的那人说,“大多数时间在干活。”

杰克挖着脚趾头。“我心里装着福音,”他说,“我想跟什么人讲讲。”

那几个人笑了。从狭窄街道的对面传来了一个女人唱歌的声音。静止不动的空气里,他们吐出的烟雾紧紧环绕着他们。一个路过的小家伙停了下来,解开裤裆要撒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