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21/41页)
米克把胳膊肘搁在桌子上,俯身向着她的盘子。除了她的丈夫和哥哥,波西娅说得最多的是那片农场。听她讲这些,你会觉得那片农场简直就是白宫。
“我们家刚开始只有一个小房间。经过许多年的不断扩建,直至我外公,他的四个儿子,以及他们的妻儿,还有我哥哥汉密尔顿,全都有了各自的空间。在客厅里,他们有一架真正的管风琴和一台留声机。他们在墙上挂了一幅大画,画的是我外公穿着门房的制服。他们把所有水果和蔬菜都做成罐头,不管冬天变得多么阴冷多雨,他们几乎总是有很多东西可吃。”
“那你干吗跑到这儿来跟我们一起生活?”米克问。
波西娅停止了削土豆皮,她那棕褐色的细长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和着她说话的节拍。“事情是这样。瞧——他们每个人都给自己的家建造了房子。这些年里,他们全都努力干活。当然,这年头每个人都在努力干活。但你知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跟外公一起生活。但在那里的时候我从未干过任何活。任何时候,只要我、威利和海博尔遇到麻烦,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去。”
“你父亲有没有建造一幢房子?”
波西娅停止了咀嚼。“谁的父亲?你是说我的父亲?”
“当然。”米克说。
“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父亲是个黑人医生,就在镇子上。”
米克之前倒是听波西娅说过此事,但她以为那是她编的故事。一个黑人怎么能当医生呢?
“事情是这样。在我妈妈嫁给我父亲之前,她除了真正的善良什么都不知道。我外公自己就是个好好先生。但我父亲跟他不一样,就像白天不同于黑夜。”
“坏人?”米克问。
“不,他不是个坏人,”波西娅慢条斯理地说,“只是有点儿不对劲。我父亲跟其他的黑人都不一样。这事很难解释。我父亲一直在自学。很久之前,他接受了所有这些关于一个家庭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观念。他老是对家里的小事发号施令,夜里还试图教我们这些孩子学习。”
“听起来不算很糟。”米克说。
“听我说。你知道,大多数时候他很安静。可有些晚上他会突然发作。他发作起来比我见过的人都要疯狂。认识我父亲的人都说他确实够疯狂的。他做过一些很粗野、很疯狂的事情,我妈妈离他而去。那时候我十岁。我妈妈带着我们这帮孩子去了外公的农场,我们在那里长大成人。父亲一直想我们回来。但即使我妈妈去世之后,我们这些孩子也没有回家住。如今我父亲一个人过。”
米克走到炉旁,第二次装满了自己的盘子。波西娅的声音像唱歌一样高低起伏,这会儿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停下来。
“我很少见我的父亲——或许每周一次吧——但我经常想起他。我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加为他难过。我猜他读过的书比镇上任何白人都要多。他读的书多,操心的事情也多。他心里装满了书本和焦虑。他失去了上帝,背弃了宗教。他的所有烦恼都来自于此。”
波西娅很兴奋。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谈起上帝——或哥哥威利,或丈夫海博尔——她都会兴奋。
“嗨,我可不是呼喊派教徒。我属于长老会,我们并不赞成在宗教集会上满地打滚、胡言乱语。我们并不每个礼拜去接受净化,一起在泥里打滚。在我们的教堂里,我们唱歌,让牧师布道。说实话,我并不认为唱点儿歌、布点儿道会对你有害,米克。你应该领着你的小弟弟去主日学校,而且你也老大不小了,完全可以上教堂了。瞧你最近趾高气扬的作派,我看你的一只脚已经踏进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