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4/7页)

当戈登送他们去门口时,他对莫斯卡说:“我们总用不完军需卡上的所有配额,如果你需要买杂货想用卡,知会我一声就行。”

戈登锁好门,回到起居室,安对他说:“真的,太丢人了,你对列奥太粗鲁了。”

戈登知道这从她嘴里说出来是很严厉的责难,他并未反驳,但坚定地回道:“我还是认为那人是个冒牌货。”

这次他妻子没有笑。

柔和的玫瑰色灯光暗下去,艾迪・卡辛在座位上倾身向前,跟其他人一起鼓掌,白发苍苍的年老指挥走到台上,用他的指挥棒快速敲着乐谱架。帷幕升起。

音乐缓慢却充满激情地奏响,艾迪・卡辛忘却了自己置身于的学校礼堂、四周的德国人和几乎挡住他视线的两个体格巨大的俄国军官。舞台上那些熟悉的人物现在变成了他的生命,他捂紧下巴和嘴,压抑着脸上的情绪变化。

舞台上,一开始歌唱着他们对彼此爱恋的男女,现在唱着他们的恨。穿着农民服装的男人愤怒地哭喊着,他美丽强壮的嗓音不断升高,管弦乐队的音乐堪堪低于他的歌声,随它高低起伏,像波浪似的,却在需要时完全消逝。女人的声音尖利,穿透过男人的声音,二者融合,乐声缠绕着他们的台词。男人推开她的力气大到她被推开后摔倒在地上,撞到了舞台的木地板。她却立即站起身,尖叫着,富有乐感地斥责他。当男人威胁她,她否认了他的指控时,忽然,男人的声音,和声和乐队,一切都消逝了,只剩下女人的歌声,承认了她的罪孽,收回了自己的反抗,坠入更低沉甜蜜的歌唱,唱着死亡、悲伤,和引领着所有男女的肉体之爱。在艾迪・卡辛面前,男人拽住女人的头发,把匕首刺进她的身体。她大声清晰地呼救,她的情人跟她一同赴死,小号和提琴奏响一段高昂渐增的旋律,男人的声音发出最终的呐喊,一段悠长清脆的复仇、激情和无法慰藉的悲痛的调子。帷幕落下。

穿着绿金相间制服的俄国军官热烈地鼓掌,他似乎是领头鼓掌的。艾迪・卡辛推开人群,走出礼堂,呼吸夜晚的新鲜空气。他靠在自己的吉普边,疲惫却满足。他一直等到每个人都离开,等到舞台上死掉的那个女人出来。她相貌平平,有着明显的德国人特征,松松地穿着一身黑,像个五十岁的家庭主妇一样胖乎乎的。他一直等到她走出视线之外,然后才跳进吉普,开车过桥进入不莱梅老城区。同往常一样,迎面而来的废墟激起某种亲近感,与之融合的是歌剧的记忆,这现实世界的荒诞同他看到的舞台上那个虚拟世界何其相似。现在他从音乐的魔法中解脱了出来,于是为自己那么轻易洒泪而羞愧。为如此简单、直接的悲剧而洒泪,不过是个孩子才会相信的无辜动物遇到灾难的故事。他的泪水是他永远无法明白的孩童之泪。

军官俱乐部位于不莱梅最好的私人宅邸中的一栋。以前是草坪的地方现在停满了吉普和指挥车。屋后的花园则为高级军官家庭提供鲜花。

当艾迪走进俱乐部时,舞池是空的,但围绕着舞池靠墙坐着的军官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了。其他人在酒吧间里,为了不被前面的人群挡住视线,纷纷站在椅子上。

有人越过艾迪跑进舞池中,是个姑娘,未着寸缕,踩着小小的银色芭蕾厚底拖鞋,暴露无遗,阴毛剃成一个倒三角,深红色,像盾一样覆在身体上。她的头发不知怎么被她弄得蓬松,形成巨大厚重的一团。她毫无技巧地跳着舞,靠近坐在地板上的军官们,几乎把那三角形的毛发都送到他们脸上,所以有些年轻军官不自觉地惊跳着把他们剪成平头的脑袋别开。他们这么做时,她会大笑,一些年长军官半开玩笑地想抓她时,她则笑着舞动着离开。这是个奇怪的、完全不带肉欲元素、毫不性感的表演,有人把梳子扔到地板上,女孩继续像一匹想要疾奔的马似的跳舞。军官们开始喊着她听不懂的笑话,侮辱让她的表情和舞蹈都更紧张,更滑稽,直到每个人都开始大笑,扔着梳子、手绢、黄油刀、他们酒里的橄榄和椒盐脆饼。一个军官喊着:“藏起这个。”然后人人都开始重复这句话。俱乐部负责人走进舞池,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暗示性地隔空剪着。那姑娘跑出舞池,经过艾迪回到化妆间。艾迪走到酒吧里,看到莫斯卡和沃尔夫在一个角落里,便走到他们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