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2/30页)

不管怎么说,思念园子使我最初的经验渐渐露出了丑态来。翌日接到千枝子挂来电话时,我撒谎说明儿就回工厂去。原先约好的幽会,我也爽约了。这种不自然的冷漠,是源于我对最初的接吻没有产生快感。我闭眼不看这个事实,却让自己认为正因为我爱园子,才会深感这种行为的丑陋。我把对园子的爱,当作自己的借口加以利用,这是头一回。

我和园子宛如初恋的少男少女所做的那样,互相交换了照片。我接到园子的来信,信上说她将我的照片镶嵌在项链的坠子里,挂在胸前。可是,园子送给我的照片太大,只能放进折叠式的皮包里。因为放不进衣服内兜里,只好包裹在包袱皮里拎着走。我生怕万一不在,工厂起火,所以回家时也拎着它。有一回,我乘夜班电车返回工厂,突然遇上警报,熄了灯。不一会儿,全都要疏散。我用手去摸了摸行李架。放在行李架上的大包,连同包裹着照片的包袱皮全被偷走了。我非常迷信,从这一天起,必须尽早去见她的不安情绪开始追逼着我。

五月二十四日夜间空袭,像三月九日半夜的空袭一样,使我下定了决心。或许我和园子之间需要有一种从诸多的不幸中释放出来的瘴气似的东西。这就像在某种化合物里,需要放进硫酸媒介一样。

我们藏身在旷野与丘陵接壤处所挖的无数的防空壕里,望见了东京上空燃烧得一片通红。不时发出爆炸,火光反映到苍穹,透过浮云的缝隙,可以窥见奇异的蔚蓝色白昼的天空。这是深夜出现的一瞬间的蓝天。无力的探照灯,简直像迎接敌机的所谓探空灯一样,在它的淡淡的光束成十字形的交叉点上,不时地映出敌机机翼的闪光。不断地向东京附近的探照灯,传递着穿梭的光束,完成殷勤的诱导的任务。近来,高射炮的炮击也是零零星星的。B29型轰炸机可以很容易就到达东京上空。

从这里可以分辨出在东京上空进行空战的敌我双方的战斗机吗?尽管如此,每次目睹以通红的天空为背景的坠落的机影时,观众都一齐喝彩了。尤其喧嚣的,是少年工们。从这里那里的防空壕里响起了犹如剧场里的掌声和欢呼声。在远处旁观,我觉得坠落的是敌机也罢我机也罢,本质上是没有太大差别的。所谓战争,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翌晨,我踩着还在冒烟的枕木,走过半烧毁的细条木板铺成的铁桥,沿着不通车的私营铁路路轨走回家,发现只有我家附近安然无恙地幸免于战火。碰巧来这儿留宿的母亲和妹妹弟弟们在昨夜的火光照射之后,精神反而更加饱满了。为庆贺幸免于战火,他们从地下挖出羊羹罐头来饱餐一顿。

“哥哥,你热恋什么人了吧?”

年方十七的活泼的妹妹走进我的房间里,问道。

“谁说的?”

“我早知道了。”

“热恋不行吗?”

“没说不行啊。什么时候结婚呢?”

——我吓了一跳。此刻我的心情,就像逃犯突然被不知情者问及有关犯罪的事情时的心情一样。

“什么结婚,我不会结婚的。”

“太不道德啦。从一开始就无意结婚却要热恋?啊,真讨厌。男人真坏!”

“你不快点逃跑,我可要扔墨水瓶啦!”——剩下一人时,我嘴里反复喃喃自语:“对啊。结婚这种事在这世上是有可能的啊。然后生孩子也是有可能的啊。我怎么连这个也忘却了呢。至少我怎么竟会佯装忘却了呢。结婚这种细微的幸福,由于战争激化而使我产生一种仿佛是不可能的错觉,仅此而已。其实,对我来说,结婚也许是一种极其重大的幸福呢。让人毛骨悚然的重大……”——这种想法,促使我下定矛盾的决心:我必须在一两天内同园子会面。这就是爱吗?这难道不是当一种不安藏在我们的内心时,动辄就以一种奇怪的热情的形式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不安的好奇心”似的感觉吗?